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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將午時進的膳食全部吐了出來,李安好才覺舒服了點,就著寶鵲的手漱了口,扭頭對旬嬤嬤說:“問問湯叔有無人受傷?”
候在李安好馬車邊的湯河并未離開,聽到聲音,也不用旬嬤嬤開口便立馬回道:“請姑娘放心,并無人受傷。”
沒人受傷就好,李安好輕吁一口氣:“嬤嬤,拿二十兩銀子給湯叔。”這明程主街是京中最繁鬧的街道之一,人多口雜。伯府、燕府護衛當街殺馬,受驚的百姓定是不少。
旬嬤嬤是看著主子長大的,立時就會了意,從馬車的暗格中拿出一只極為普通的荷包,裝了兩錠銀子,后輕撩窗簾遞出:“給受驚的百姓壓壓驚,還有讓護衛趕緊地把街道清洗干凈。”
“奴才替那些百姓謝姑娘,”接過荷包,湯河就立馬將它給了手邊的護衛:“去兌成銅板,”后再次對著車廂說道,“姑娘若是沒事,那我們就出發回伯府。”
李安好斂目:“回去吧。”
經歷這意外,仲管家變得更為謹慎,上了馬車將刀插回坐墊之下,擺手示意燕府的護衛后移,往伯府馬車靠攏。
眼睜睜地看著李安好的馬車未損絲毫地離開,站在寶格樓三樓窗邊的朱薇嵐氣恨得忘形。李安好平日里極少出寧誠伯府,這次沒得手,也不知還有沒有下次機會?她后悔沒將故事編得完善點,告知母親。
緊摳窗框的右手五指用力一抓,又尖又長的指甲立時斷裂,刺得她不禁痛呼出聲:“啊……”
“姑娘,”青葙見主子抱著的右手指尖已冒出血珠,緊繃的那根弦終是斷裂,兩腿一軟跌坐在地。
馬車經過狀元樓,頂上小閣樓中范德江取出假須給自己黏上,后拍了拍天丑:“走,咱們跟上。”
街道上來往的行人少了,馬車也駛得快了些,不到半個時辰便至荷花里弄,拐道進去,路道上更是空曠。仲管家長出一口氣,驅馬速度不減地前行。再過兩個路道口,就達寧誠伯府所在的豐和里弄,應是……
抓住她……抓住她們……
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枯瘦婦人,懷里抱著個同樣瘦弱的女孩兒,跌跌撞撞地奔跑在陰暗狹窄的深巷中,無神晦暗的兩眼時不時地翻白,似隨時都要暈厥一般,全身上下唯雙手干凈細白。
吵雜聲愈來愈清晰,仲管家細長的眼睛一瞇,一出未成又來一出,他倒要看看這伙人能唱出什么花來?
臭婆娘站住……還跑……老子看你們能跑哪去……抓住她們……
陰暗的深巷墻腳布滿青苔,滑得很。婦人跑得東倒西歪,腳下不敢停。被抱在懷里的女孩兒哭喊著:“娘,你放開小雀兒……嗝快逃……爹會剁了你的手……放開雀兒逃……”
此刻坐在馬車里的李安好已經從之前驚馬事件中平復下來,聽到吵雜聲,知外頭巷子里是有事發生,本不愿多管。只是有人有心安排,便不是她想避就能避過的。
抱著女童的婦人麻木地跑著,眼瞧著就要出了深巷,但追趕惡罵的聲音似貼在她背上,腳下更是不穩。就在她以為自己今日必是逃不過時,恍惚間聽到了清脆的銅鈴聲,原如死水般的雙目頓時錚亮。
律……
一道黑影沖出巷子,正好跌趴在李安好的馬車前。湯河拉著韁繩,雙眉皺得死緊,一眼不眨地盯著攔路的那坨酸臭的東西。惡罵聲漸近,他想驅馬繞開繼續前行。
“哇……救救我娘,”被婦人緊緊抱在懷里的女童朝著湯河苦苦哭求:“大老爺……求求您救救我娘,她要死了……哇哇不能被爹抓回去……”
聽著這稚嫩的哭求聲中透著濃濃的絕望,李安好心被觸動了,稍稍側首:“嬤嬤,你下去看看。”
“哭什么哭,老子好湯好水地養你這么大,拿你賣幾個錢使使怎么了?”一穿著灰色長袍長相清秀的男子趕了上來,一腳踢向趴在地上久久不得動的婦人,瞪眼怒罵:“跑啊……再給老子跑呀。”
叫小雀兒的女童掙不開娘親緊箍的臂膀,見她爹又踢打娘親,伸手去護:“不要打了……嗝爹你賣我吧,不要打娘。”
“吵什么吵,”旬嬤嬤下了馬車,拿出了她那死鬼爹走鏢時的氣勢狠瞪了一眼還欲踢打婦人的男子。
原氣焰囂張的男子被鎮住了,立馬收回抬起的右腳,腆著臉哈著腰說道:“小的驚著貴主了,還請貴主多多寬容寬容,”說著話還向一起來的幾個農家漢子使眼色,“快……快點將她們拖開,讓貴主好走。”
幾個農家漢子顯然沒見過什么大場面,看著拉車的高頭大馬呆愣著,直至旬嬤嬤走近站定才回過神,手忙腳亂地要去拖癱著的娘兩。
好久不動的婦人放開女兒,用盡全身力氣向前挪了稍稍,一把抓住旬嬤嬤的衣擺:“蜀州繡娘,擅雙面繡,自賣身……求求您,求求您……”
旬嬤嬤聞言心中不禁納罕,有些不信,垂目去瞧這婦人的手。皮子細膩,雙手大拇指和食指指腹均發黃,明顯是長年拿針積下的薄繭。再看那女童,同婦人一樣,雙手被護得很好,指上還可見針眼。
一旁的男子見旬嬤嬤有意,不自禁地搓起雙手,腰更彎了:”貴主,這娘……我婆娘真的很會繡玩意,吃得又少,您您看著給。”
婦人聽到這話,倉惶地復又抱緊女兒:“一起……一起。”
“不行,”男子俯身就要去扒拉女童:“小雀兒是我的種,得跟我回去。”
“不……不,”婦人雙目赤紅,死抱著女兒就是不放手。
旬嬤嬤看得差不多了,厲聲喝住男子:“好了,兩個一起五兩銀子,賣就立時寫賣身契,不賣就趕緊滾,別擋道。”還他的種?這賣.妻賣.子的男人也配有種。
“貴主,我這女兒可是承了我,天生就是個美人坯子,”提到銀子,男子也不怕了:“五兩銀子就想買她們娘兩?哼,”抬腿踢向女童穿著草鞋的小腳,“你到手,留著大的轉賣小的,賺的都不止五兩銀子。”
“也是,”旬嬤嬤嗤鼻一笑,抬手拍了一下:“湯二,帶幾個護衛跟這位相公好好談談價,也給他扒扒眼,讓他看清楚咱們是什么人家。”
該仗勢欺人的時候,就不能含糊。
婦人、孩子露在外的皮肉,除了手都是布滿青紫。湯河有兒有女,瞧這男子行這般畜生之道早就手癢了:“旬大姐,您上馬車吧,這里交給我們了。”
在一邊旁觀許久的仲管家盯著還癱在地上的母女,直覺告訴他其中有什么不對,可兩眼就是尋不著一絲破綻。難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盯著那雙細白得極為突兀的手,蜀中雙面繡聞甲天下。會繡雙面繡的繡娘是千金難求,可這娘兩怎么過成這樣?轉眼看向已退至巷子口的男子,確實有幾分長相。
一見湯河領著三個身材壯碩的護衛上前,男子慌了,連連退步:“你們要干什么……價錢好談,”看湯河幾人還不止步,不由得扯起嗓子叫喊,“救命啊,官家殺人了……”
一番折騰,回到伯府已是天黑。李安好去了趟主院,將今天發生的事三言兩語報了錢氏。錢氏裝模作樣地關心了兩句,便讓她回汀雪苑休息。
寧誠伯府后門一深巷里,天丑背手站立著,手里攥著個小銀錠子。其身后跟著位鼻青臉腫的漢子,略一細看,便可辨出那男子正是剛剛賣.妻賣.女的畜生。
此刻男子腫起的眉眼間全然不見之前的無賴,盡是冰寒,周身透著股冷冽:“天丑,今天這場戲還沒完。”
“知道,”天丑兩指一抬,將攥著的銀子拋給地丙:“承恩侯府來那出,已經使得寧誠伯府三姑娘警惕了。你這戲還要繼續演,只有讓燕府和那位查不出錯漏,地字九和小雀兒才有可能被信任。”
京城海韻樓大掌柜簫曉陽,是燕茂霖的人,也是寧誠伯府三姑娘在外的眼睛。
海韻樓可不簡單,是燕茂霖借著已逝寧誠伯夫人燕氏的名開設的,專賣南北貨,發展至今已有十六家店鋪,遍布大靖最富庶的十六城。
海韻樓名下養著兩支商隊,一支走南一支闖北。六年前燕茂霖外放,海韻樓拿出五千兩黃金整合了津邊城的十二家鏢局。這些年燕氏三兄弟靠著海韻樓出南北貨,給皇上弄了三百萬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