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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有一天,毫無預兆地,馮抱一偷走了丹元樓中幾本珍貴的武林秘籍,從步虛宮叛逃,徹底拋棄了這個他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
步虛宮派了以宿游風為首的十幾個人來抓他。這一戰是馮抱一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不過幸好這次天意站在他背后,他一個人挑了步虛宮十幾名好手,斷去宿游風一臂,成功從追捕脫身;不幸的是他自己也身負重傷,幾乎失去了全部內力,沒逃出多遠就栽倒在路邊,再也站不起來了。
博山北麓是博山派的地界,那時恰好有兩個劍客途經此地,聽到了馮抱一的求援,猶豫片刻,將他救了起來。
馮抱一畢竟初次出山,縱然精明,也不是此江湖的對手。那兩人一看他周身浴血的模樣就知道他是被仇家一路追殺至此,之所以救他,是猜測他身上有貴重之物,想殺人奪寶。馮抱一幾句話就被人套出了老底,當晚他熟睡之際,那兩個劍客一劍扎穿了他的胸口,偷走他懷中的幾部秘笈,隨后將他拋尸山溪,趁著夜深人靜無人知曉,神不知鬼不覺地逃之夭夭。
這回是真正的命懸一線,可馮抱一異乎尋常的命硬,他雖被一劍穿胸,卻奇跡般地并未傷到真正的要害,反叫湍急溪流一路沖到下游,被當地的一個獵戶發現,救回了自己家里。
未下山時,他對江湖充滿向往,可當他真正見識了江湖險惡,馮抱一才意識到自己把“人間”想的太簡單了。這一次他長足了記性,沒有再貿然透露自己的真實來歷,謹慎小心地在獵戶家養了三個月的傷,并在離開時殺光了村里的所有人家,隨后一把火將整個村子夷為白地。
馮抱一沿著博山一路東行,隨時留意著不被步虛宮的追兵發現蹤跡。誰知緣分有時來了擋不住,有一天他在路邊涼亭避雨時,竟然遇上了那兩個殺人越貨的劍客。
這兩人自然不是全盛時期馮抱一的對手,可他們兩個同樣也不是什么籍籍無名之輩,而是博山派不爭道人的弟子。
博山派這種百年名門,幾乎就是博山一地的土皇帝,馮抱一在他們的地界上殺了他們兩名弟子,此舉無異于登門挑釁,嚴重激怒了博山派上下。他還沒走出博山地界,就遭到了密不透風的圍攻追殺。僅憑一人之力,再橫也橫不過一個門派,馮抱一只能拼命逃跑,沿途無數次九死一生,最后來到了天守。恰逢先帝在行宮消夏,馮抱一躲在山林間,將刺客的密謀聽得一清二楚,他驀然意識到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于是神兵天降一般挺身而出,救下圣駕,也由此抓住了自己一生權勢榮寵的起點。
逃亡的日子令他徹底失望,也令他終于醒悟,馮抱一深知先帝也在為這些不受管束的武林門派煩心,而他恰好可以借著為君分憂的機會,一舉蕩平這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名門正派。
圣人抱一為天下式,天注定了他馮抱一要將中原武林收入掌中,重鑄一個最合他的心意的江湖。
從前他的師父曾提到過,三派封山離去之際,各在地宮留下一把重劍,是十分重要的寶物,只有拿到了那三把劍,才能真正領悟步虛宮武學的精奧要義。馮抱一要重整內衛、對付那些根基深厚的門派,絕世神功必不可少。不過他始終疑心宿游風在某個地方暗中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因此這件事他不便親自出面,只能說動先帝派出一位心腹,設法潛入各派,尋找那三把重劍。
聞克楨、宿游風、馮抱一,乃至幾十年之后的聞衡,還有許多人的命運,就在這一刻交匯、糾纏延展,最終織出了今日的結局。
造化難測,天意難違,可誰又能說,這浩蕩歲月里,沒有任何因一念之差而扭轉乾坤的可能呢?
不知從何時開始,所有打斗都停住了。寂靜像一口沉重的銅鐘,籠罩在庭院上方。上千人馬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佇立原地。直到宮殿門軸發出沉悶悠長的“吱呀”聲響,一個藍衣內侍輕手輕腳地走出門外,縮頭團肩站在檐下,拉長了調子唱道:“何人深夜喧嘩?”
聞衡與聞九互看一眼,聞九飛身躍下屋檐,落在庭院當中,四平八穩地道:“啟稟陛下,叛黨作亂,賊首馮抱一業已伏誅。”
那內侍朝他點了點頭,返身進殿,片刻后復又出門,細聲細氣地道:“陛下口諭,宣慶王世子覲見——”
風聲忽起,聞九倏然抬頭,卻見聞衡已攜著薛青瀾的手,雙雙飄然遠去,其余宿游風、范揚、廖長星等人亦緊隨其后。
一眾武林高手來去如風,轉眼之間便悉數消失在深紅宮墻盡頭。
第110章 春風
城南小院里,十幾個人高馬大的前輩少俠們擠擠挨挨地湊在正屋,人多得沒有下腳的地方。聞衡和薛青瀾各自被一群人團團圍住,離得雖近,卻總也沒機會說上話,只好在視線里留出一絲余光,始終默默地跟隨著對方。
純鈞派的廖長星、溫長卿、余均塵和龍境聶影等人都站在一處,各自敘過別來之情,聞衡又再三多謝眾人相助。聶影笑道:“咱們早是過命的交情,經此一戰,只有更加親近的道理,兄弟何須再說這些見外的客氣話?再說大伙今夜來此,也不光全是為你,更是為了中原武林的大義。”
廖長星亦道:“聶兄說的在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們說是幫你,又何嘗不是自救?否則掌門也不會親自出手,接下保護太子這樁差事。”
當初聞衡猜測馮抱一打算聲東擊西、以聞九來引他入彀,故而表面上假裝中計,實則暗地聯絡范揚,叫他帶人來增援,又請廖長星與龍境從中周旋,說動了純鈞派和招搖山莊兩派掌門,帶人一路上暗中護送太子前往皇陵。如此兩手準備齊全,縱然他真錯怪了聞九,馮抱一要加害太子也不會輕易得逞。
龍境問道:“聽你們方才的對答,那三把古劍究竟是何物,引得褚松正、方淳、馮抱一這些人個個走火入魔?”
聞衡看了宿游風一眼,嘆道:“這可就說來話長了。”
隨著馮抱一和方淳死去,很多問題都成了無頭之謎。馮抱一為什么要喪心病狂地掃清所有武林門派,他至死也沒有吐露一句真話,不過三把古劍如今尚存人間,倘若日后機緣巧合下聚齊,有緣人說不定能找到這其中的答案。
宿游風很有眼色地主動講起了故事,把廖長星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聞衡這才得以脫身,悄悄溜到庭院里等薛青瀾。此時天色已近微明,新月西墜,啟明星遙遙地綴在清寒深藍的天幕中央。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戰終結了他深藏數年的血仇,可想象中釋去重負的感覺并沒有到來——仍有一樁沉甸甸的心事壓在他胸口,如同萬仞深淵之上懸著一道鋼索,他站在一頭,而另一頭站著薛青瀾。
“衡哥。”
薛青瀾負手立在他身后一步開外,似乎有話要說,卻遲遲沒有開口。他注視著聞衡的面容,先前那股殺伐果決的氣勢淡褪下去,忽然躊躇起來。照理說他沒有做錯什么事,用不著心虛,可薛青瀾自己心中也明白,他三番五次地隱瞞聞衡,讓一個關心自己的人從別人嘴里聽到真相,道理上講得通,卻實在辜負了聞衡對他的一片深情。
聞衡見他沉默不語,目光飄忽,就差把心事全寫在臉上,不必猜都知道薛青瀾腦子里轉的是什么念頭。他本來就稀薄的一點負氣撐不過片刻,飛快地煙消云散,朝薛青瀾伸出一只手,嘆道:“過來吧。”
薛青瀾怔怔地向前走了兩步,被擁著埋進了溫暖的懷抱里。聞衡像抱著個失而復得的寶貝,一手攬著腰,一手搭在他后脖頸上輕輕地揉捏,不像是心懷芥蒂,反而充滿了溫存憐惜之意。
薛青瀾心有萬語千言,可話到嘴邊,最終出口的還是只有一聲“衡哥。”
“嗯,我知道。”聞衡偏過頭去,在他冰涼的耳尖上親了一下,低低地道:“我的阿雀受苦了。”
兩人胸膛相貼,聞衡的心跳清晰有力,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永遠沉穩堅定,令人不自覺地心生依賴,甚至癡望能長長久久地賴在他身邊,最好是一輩子都不分開。
“這不算苦。”薛青瀾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雙手環抱住聞衡,低聲答道:“這是我回到你身邊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當年方無咎被方淳設計陷害,身中劇毒,卻并未就此死去。當時垂星宗有個年輕男子戀慕她已久,動亂發生時,他并沒有隨眾人逃命,而是執意回去尋找方無咎,幸而天無絕人之路,方無咎被發現時離死只差一口氣,那男人帶著她逃離了陸危山,回到已成空山的曠雪湖無色谷,尋找可以救她的辦法。
聞衡聽到此處便明白了,問道:“那男人是薛慈?”
這樣就說得通了,四年前越影山純鈞劍被盜當晚,聞衡在后山與黑衣人交手,對方用的是垂星宗功夫,果然就是薛慈。
薛青瀾道:“薛慈這個人雖然喪心病狂,但對方無咎可謂用情至深。‘萬蛛血’是種天下罕見的劇毒,薛慈翻遍了家傳醫書也沒找到解毒的方子,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用了一個以毒攻毒的辦法。
“映雪湖湖底生有一種罕見的冰翅蟲,能捕食比它大數倍的蜘蛛,它的毒液對蜘蛛毒有克制之效。不過萬蛛血不同于尋常的蛛毒,直接用冰翅蟲入藥反而是毒上加毒,所以薛慈想辦法令冰翅蟲寄生在自己的血脈中,用自身血肉來溫養它,等每年七月冰翅蟲完全醒來,再用一種金線蛭吸出體內鮮血,送入方無咎體內,這樣就能夠克制住萬蛛血,令它一整年都不再發作。”
“他靠這個辦法救回了方無咎,但冰翅蟲以人的鮮血為養料,被吸血的人最多也只有十年壽命,所以薛慈不得不到處尋找合適的人來做冰翅蟲下一任宿主。我上頭的幾個‘前輩’沒有一個撐過五年,所以薛慈才找到了我。”
薛慈第一次接觸薛青瀾,就覺得這孩子根骨絕佳,是個練武的好苗子,他走了大半個中原,還從沒有見過比他更有天賦的人。而這樣的美玉正藏在石胚中,尚且無人發覺,他當然要用盡一切手段把他抓回去做藥材。
只是薛慈沒有預料到,他看中的并非寶劍,而是一把噬主的妖刀。
“我那時候想,早晚都是死,那何不讓薛慈跟我一道去死算了,免得他再去禍害別人,所以就砍了那老東西。”
聞衡默不做聲地聽他說著,手指順著后頸摸到頸側,在兩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傷疤輕輕摩挲。薛青瀾被他摸得有點癢,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像是更深地往聞衡懷中藏去:“等我提著刀摸到地下石室,想順便帶著方無咎一起解脫時,她卻告訴我,只要我肯幫她找方淳報仇,她愿意用自己的血幫我把體內寄生的冰翅蟲引出來。”
薛青瀾當時已經抱定了必死之心,方無咎的話無異于絕境中的一線生機。因為他心中尚有一個放不下的人,哪怕只能再看他一眼,薛青瀾也愿意拿命去搏這最后一眼。
“現在想想,殺薛慈還真是殺對了。”薛青瀾被聞衡勒得有點疼,又不敢掙動,故作輕松地道:“殺了他之后否極泰來,我在垂星宗站穩了腳,還找回了你,到如今馮抱一方淳都死干凈了,方無咎復仇大計已成,只剩下最后一步——”
“你們有幾成把握能成功?”聞衡簡直不敢細想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只囫圇聽個大概,沉聲問道,“這里呢?這里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