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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衡沉吟片刻,忽然問道:“垂星宗中,知道地宮一事的都有誰?”
薛青瀾:“事涉機密,除了宗主和親信護法,其余人一概不知。”
“這就怪了,”聞衡道,“褚家劍派那時候已經投靠了朝廷,真純鈞劍早在宮中,他們何必要大費周折地去偷一把假劍?越影山地宮除了朝廷、褚家、顧前輩外,連本派掌門都尚且不知曉,垂星宗的人又從何得知?”
“也許是從哪聽說了純鈞派有一把古劍,因此推想它和奉月劍一樣,是另一處地宮的鑰匙。”薛青瀾話鋒一轉,“不過你也不要把事情想得都太巧合,就我所知,宗主以前從沒打過純鈞劍的主意,更不曾令親信護法特別注意這種事,或許那個人只是單純地想盜走鎮派之寶,打純鈞派的臉呢?”
聞衡沉吟道:“有道理。不過要是這樣說起來,那個人既然不是垂星宗上層人物,就排除了他是自外面侵入的可能;當日受邀前來的賓客又都是名門正道,或是各峰長老的知交朋友,也就是說在這些‘正派人物’里,有一個人隱瞞了自己的出身和武功傳承。而且那一晚他是從玉泉峰后山抄小路進入臨秋峰禁地,說明他對越影山、尤其是玉泉峰的地形很熟悉;考慮到各峰之間間隔的距離,那一夜他很有可能就住在玉泉峰上,是秦陵長老的客人——青瀾,薛慈曾向你透露過他的出身門派嗎?”
薛青瀾心臟猛地亂跳了兩下,心神驟亂,立刻扯動內傷,躬身劇咳起來。聞衡忙扶他坐起來順氣,撫著他的背嘆道:“好了,好了,不說這些,廚下有燉好的雞湯,我去端一碗上來,喝了再睡一會兒,好不好?”
薛青瀾眼前陣陣發黑,耳邊雜音紛亂,不大聽得清他說什么,只好胡亂點了點頭。聞衡便從床上起身,小心地扶他躺好休息,仔細掖好了被角,才轉身出門去。不多時他從樓下端回一盅熱騰騰的黃芪雞湯,哄著薛青瀾勉強喝了小半碗。然而薛青瀾連喘氣都牽扯著胸口疼痛,喝不了幾口就推著他手腕道:“夠了,衡哥,你也還沒吃飯休息,別盡顧著我了。”
聞衡將湯碗放好,回過身來道:“我不顧你還能去顧誰?等你養好了病,想怎么管我都行,眼下先緊著你自己的傷勢,少操心多休養,好么?”
薛青瀾心道:“若有以后,當然是再好不過,可若沒有,我能同你說話的機會,或許只有這三五日了。”他自知傷重難愈,然而一片癡心竟得回應,遺憾之外,又覺慶幸,于是微微含笑答了一聲“好”,又道:“你被我急匆匆地從湛川城帶出來,身上想必沒帶夠銀錢,我懷中還有幾張銀票,你拿去救急。”
“知道了。”聞衡抬手掩住他的眼睛,輕聲道,“別說話了,你睡一會兒,我在這兒陪著你。”
薛青瀾精神倦怠,此時實在撐到了極限,便依言閉眼,握著聞衡的手沉沉睡去。
聞衡見他睡下,雖夢中也因傷痛而微蹙著眉頭,但今日氣色卻比昨夜好了一些,總算松了半口氣,有余裕分心去仔細推敲薛青瀾透給他的幾個消息。
先前他只把心思放在純鈞劍和越影山地宮上,最多是想到純鈞劍與昆侖步虛宮有些關聯,卻從沒將純鈞劍、奉月劍和玄淵劍聯系起來考慮。聞衡總覺得自己腦海中有個模模糊糊的念頭,無來由地令他有種心驚肉跳的預感,方才他只不過提了一嘴薛慈,就把薛青瀾嚇得那樣,因此沒來得及往深處想,眼下再仔細一琢磨,那許多紛亂的線頭卻奇異地首尾相連,漸漸勾勒出一道往事的輪廓來。
純鈞、奉月、玄淵形制大體相當,銘文又與步虛宮烏金令牌上的字跡一致,那么這三把劍的來歷、用途,出身于步虛宮的馮抱一很有可能早就知曉,而他在叛逃步虛宮后投效了內衛,把這個秘密帶入了皇宮。假設三十年前聶竺盜劍就是出自朝廷授意,馮抱一的目標是收集這三把寶劍的話,從擁粹齋的收藏來看,這件事的進展似乎并不順利,在取得純鈞劍二十年之后,朝廷才終于得到了褚家獻上的玄淵劍,至于奉月劍更是一直留在垂星宗,至今仍未得手。
但叫人不解的是,七年前褚家已通過獻劍投靠了朝廷,那么明知道純鈞劍就在宮中,為什么在三年后還要費力不討好地再來偷一次假劍?
聞衡只端坐不動,心跳卻無緣無故越跳越快。他像個一層層解開石皮的工匠,一邊直冒冷汗,一邊知道自己終于觸到了最令他恐懼的內核。
如果這一切都是馮抱一在背后坐莊,褚家盜劍也是出自他的授意,那他之所以做出這個判斷,很可能是懷疑已經到手的純鈞劍是假貨,才要拿純鈞派一直宣稱沒有丟的鎮派之寶來驗證真偽——可純鈞劍已經被聶竺盜走二十幾年,馮抱一為什么以前沒有發現,偏偏二十年后才驀然察覺?是誰提醒了他?
不消聞衡細想,答案已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七年前,馮抱一的手中或許已經有一把“玄淵劍”了。
由于純鈞劍是真的,所以他深信不疑,“玄淵劍”當然也是真的。可是等到褚家劍派拿出了真正的玄淵劍,馮抱一才意識到,他一直以來都被一個人騙了。
這個日期很可能并不是巧合。
七年前,真假雙劍的事情敗露,最先被追究的一定是編造謊言的人;同樣是在七年前,他的父親、當今皇帝的胞弟、慶王聞克楨,因為“欺君罔上”而被馮抱一用玄淵劍誅殺于擁粹齋。
或許當年其實有幾個人分別去尋找這三把寶劍,所以找來的劍中,純鈞是真的,玄淵是假的;又或者……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因果輪回,報應不爽,當年聶竺虧欠純鈞派的,要由他唯一的骨血親手補回。
第97章 夢魂
聞衡是個非常聰慧的人物,從小到大沒有人能夠否認這一點。他長于推斷分析,要是當年慶王府不曾生變,說不定如今早已入朝,正在大理寺混得風生水起。
可是他一生之中從未像現在這樣,懷疑自己是太累了腦袋出了問題,或是一時突發了失心瘋。
聞克楨怎么可能會是聶竺?
時間過去太久,許多年少時的記憶都已模糊,可聞衡一直清楚地記得聞克楨是個寬和慈愛的父親,他的母親、親朋故舊、乃至家中的侍衛仆從,都對他尊敬有加,夸他磊落正直,“亦狂亦俠亦溫文”。更何況他是先帝親子、今上胞弟,這樣一位天潢貴胄,除了當今皇帝沒人支使得動他,他怎么可能甘愿隱姓埋名,處心積慮地混進武林門派,只為了去偷一把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的古劍?
可如果不是他,“欺君罔上”的罪名又是從何而來?他的死為什么會與馮抱一和玄淵劍扯上關系?
聞衡怔怔地出了許久的神,越想越覺得心涼,直到薛青瀾搭在他腕上的手滑落下去,聞衡才驀然回神,驚覺原來不是他“如墜冰窟”,而是薛青瀾周身冰涼,面色蒼白如雪,人已失去了知覺。
聞衡忙將薛青瀾抱起來,單掌抵著他背后送入一股精純真氣。待得他身體漸漸回溫,聞衡高懸在喉嚨口的心方落回肚子里,暗自悔道:“青瀾的傷勢正在緊要關頭,我卻在這時候分心,險些耽誤了他。日后有的是時間慢慢查清真相,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治好他的傷,切不可再想東想西。”
聞衡既是內疚于一時不察,也是要藉此讓自己專心一事,不再因那些猜測而混亂動搖。他將薛青瀾扶回床榻上,下樓朝客店伙計要了熱水,隨便用了些飯菜充饑。飯畢回房,他先擰了手巾替薛青瀾擦去身上血污,自己隨后洗漱一番,在床榻另一側躺下,拉過被子將二人蓋住。
薛青瀾身上還是隱隱發寒,聞衡怕牽扯到他胸口的傷,不敢摟得太緊,于是側身扣著他一只手,以備半夜寒氣發作好及時察知。他連日奔波,勞心勞力,此刻疲倦如潮水涌上,很快便就著這個姿勢沉沉睡去。
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聞衡白天被褚家劍派的事鬧騰得心煩意亂,雖再三告誡自己不要亂想,睡著了果然還是做噩夢,一時夢到是雙親慘死在自己面前,一時又恍然身在逃亡路上,隆冬大雪,冰寒徹骨,范揚負傷跪在他面前,而遠處卻隱約透著沖天火光……他胸口傳來一陣撕扯般的痛楚,猛一激靈從夢中驚醒,下意識握緊了手掌,但覺觸手冰冷,是薛青瀾的寒氣又壓不住了。
他體內痼疾一到深夜就發作得厲害,聞衡索性不再起身,只扳著薛青瀾的肩讓他翻身朝向自己,伸手將人一摟,掌心自然落在背心處。他一邊輸真氣一邊暗自盤算:這小鎮中缺醫少藥,客棧每日人來人往,內傷又最忌外人攪擾,明日還是應當找個清靜地方,做好長時間住下來的準備。
正考慮著,懷中人忽然掙動幾下,聞衡還以為是自己弄疼了他,稍稍松開懷抱,卻不想薛青瀾反而像個畏寒的小動物一樣往他懷抱深處鉆,許是睡懵了,忽然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師兄”。
看樣子這是夢到了四年前越影山上的往事,聞衡不由得心頭一軟,摟著他溫聲應道:“嗯,我在。”
薛青瀾抓著他衣袖,像是要把自己縮成一小團揣進他衣襟里,喃喃道:“冷……”
“不怕,”聞衡摸了摸他散在背后的柔軟長發,耐心地哄道,“師兄抱著你,一會兒就不冷了,睡罷。”
薛青瀾從小到大都是那么好哄,聞衡側身摟著他,揉貓一樣慢慢順著他的后背,順了幾十下,他就舒展開四肢,再度沉入深眠之中。
然而許是前日里說話太多耗損了精神,再加上體內寒氣發作次數變多,次日薛青瀾傷勢未見好轉,反而有加重之勢,天明時竟發起熱來。聞衡一早叫店伙計雇了輛車,載他們到幾十里外的武寧城去,剛行出小鎮沒多久,外面天色轉陰,遠方悶雷隱隱,片刻后便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薛青瀾燒得渾身骨頭疼,胸口窒悶難言,四肢連動一下的力氣也沒有,昏昏沉沉地被聞衡抱在懷里,只覺得自己身上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像在雪地里凍挺了又被扔進烈火中炙烤,他這些年被體內寒氣鍛煉得忍耐力極強,卻也捱不住這種折磨,恨不得即刻掙脫這副沉重軀殼,免得繼續受病痛煎熬;然而心中又仿佛有根線始終牽著他的靈魂,叫他猶有不舍,不忍即刻便脫身而去。
聞衡見他不斷地動來動去,連暈都暈不安生,嘴唇是白的,臉頰卻燒出飛紅的血色,那皺眉苦忍的模樣仿佛是直接在他心上扎了一刀,叫他痛徹寒徹,卻只能束手在旁眼睜睜地看著,連替他分擔一點病痛也不能夠。
他本想干脆點了薛青瀾的睡穴,使他免受這一時之苦,又怕事有萬一,影響他及時發現問題,只能不斷地耗費內力替薛青瀾壓制上泛的寒氣。就這樣憂心如焚地過了不知多久,薛青瀾好像略微清醒了一些,雙目似睜非睜,在聞衡懷里仰頭看著他,目光因高熱而顯得朦朦朧朧的。聞衡還當他是哪里不舒服,以手背貼了貼他滾熱的額頭,輕聲問:“怎么了?”
馬車搖搖晃晃,薛青瀾耳邊都是風雨聲,乍一聽仿佛身處曠野之中,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他聲音甚小,聞衡得稍稍躬身低頭才能聽清楚,答道:“是去武寧城。乖,等咱們安頓下來,就開始為你治傷。”
他本以為薛青瀾此刻神智清醒,孰料話音未落,薛青瀾不知從何處生出的一股力氣,竟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口,驚慌道:“別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