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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青瀾:“嗯?”
聞衡猶記得當年他為薛青瀾戴上這一對銀鐲時,他的手比現在還小一點,也沒有這么多傷疤繭痕。過去的歲月終究是過去了,錯過的也終究是一片空白。有些改變,不是他不聽不看,就能當做不存在過、沒發生過。
聞衡目光沉沉,聲音卻很輕,像是怕驚嚇著誰:“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沒想過找些別的人來試一試嗎?”
薛青瀾手下動作一滯,垂著頭想了很久,才惜字如金地擠出一句話:“別人不行。”
“別人不行,貓貓狗狗也不行么?”聞衡光是看他都覺得心疼,“有個活物在旁邊暖著,你起碼能睡個安穩覺。”
薛青瀾卻不說話了,只是搖了搖頭。
動物受不了他身上的寒意,他也不能接受除了聞衡以外的任何男男女女近身。垂星宗風氣不正,欺男霸女是尋常事,連陸紅衣都豢養了好幾個男寵,唯獨他在無數個漫長黑夜里懷抱著冰冷,固執地等待,寧可葬身于無邊寒冬,也不肯讓自己的心妥協哪怕一刻。
薛青瀾肩上只掛著一層白單衣,交疊領口下是清晰長直的鎖骨,烏黑長發流水一般披瀉下來,分明是個明珠美玉一般的人物,合該被繁華擁簇,卻生生將自己活成了絕境風雪,如果等的人永遠不來,他恐怕一輩子也不會向紅塵投來一瞥。
“獨一無二”這個詞的分量太重了,任誰乍聞此語,都得掂量一下能不能接得住。薛青瀾見聞衡默然不語,還當是自己冒失,叫他為難了,勉強收拾起心緒,岔開話頭,道:“不說這個,衡哥,咱們下去吃飯——”
聞衡忽然按住他的肩,矯健的像頭豹子,猛地翻身將薛青瀾壓在床榻里側,長發垂落下來,與他的青絲在枕邊糾纏:“就只認我一個,是么?”
他這話問得沒頭沒尾,卻曖昧異常,薛青瀾臉頰發燒,不想再在這引人遐思的話題上多做糾纏,以免徒增煩擾,于是微微側頭避過,聞衡卻強勢地捏著下巴將他的臉扳回來,不依不饒地道:“不許躲。是不是?”
薛青瀾掙不開他,也懶得掙脫,心想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干脆破罐破摔地“嗯”了一聲。
反正他早已彌足深陷,遮掩也是枉然,又何必非要裝出個紙糊的強硬之狀呢?
正如此這般地想著,額上忽然一沉,卻是聞衡俯下身來,與他額頭相抵,兩人鼻尖一觸即分,像一個淺嘗輒止的輕吻。
扶著肩頭的手掌上移,在他側臉珍重地撫過,薛青瀾在一片溫柔的懵然里,聽見聞衡在他耳邊決然地道:“從今往后,只要我在一日,斷不會令你再自苦如此?!?
第67章 故地
薛青瀾一直到下樓出門、在飯莊中坐定時都是懵的。聞衡點完了菜,倒好茶水推到他面前,一看薛青瀾還在發呆,不由得好笑,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回神了?!?
薛青瀾驚得往后一仰,聞衡笑意更甚:“這一驚一乍的,快小心些,別掉到凳子底下去?!?
“還不是——”
聞衡道:“是什么?”
薛青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指險些捏爆茶杯:“你……”
“公子!”
門外一聲招呼打斷了兩人之間微妙曖昧的氛圍,聞衡笑道:“范揚來了,坐?!?
范揚是跟在他們后腳到的京城,獨身一人按聞衡的指示過來,手下鏢師全被打發出去護送被囚的各派弟子。這還是四年來兩人第一次相見,范揚不知道他這些年的奇遇,先恭喜了一番他武功大成,又細細敘過別來之事。兩人原是一道從生死險境中走出來的主仆,到如今身份變化,不似從前,情誼深厚卻一如往昔。
敘罷舊事,聞衡問了兩句那邊的情形,范揚俱道安好,叫他放心,薛青瀾在一旁聽了半晌,此刻方插言問道:“衡哥,你安排下范先生這一著,是懷疑那些人當中有內鬼?”
范揚茫然地“啊”了一聲,沒聽懂他在說什么,聞衡贊許地看了薛青瀾一眼,笑道:“果然機警。你猜是誰?”
薛青瀾沉吟片刻,用指尖沾了點茶水,在案桌上寫了個“褚”字。
聞衡點了點頭,道:“不錯?!?
范揚此刻終于跟上了他們二人,卻仍不解其中深意,納罕道:“這內鬼與他們又什么干系?我看被抓走的也有他們家的人???”
“就是這樣才蹊蹺?!甭労獾溃斑@些人不是在回程路上被抓,而是在餞別宴上喝了有迷藥的酒,醒來就已經被關在了鐵囚車里。第一個疑點,褚家開宴,酒水中有迷藥,是誰下的手?誰能在滿是高手的山莊里神不知鬼不覺的下毒?”
“第二個疑點,連純鈞派隨行的長老都中毒被囚,那晚同樣在席上的褚家高手們為什么沒被一并捉來,反而只有十幾個普通弟子倒霉了?而且劫持就發生在司幽山上,要帶走這么多人,這么大的動作,褚家為什么一點都沒有察覺到?”
“第三個疑點,各派弟子飲酒后回到住處休息,按理說在別人的地界上動手,自然是快越好,為了方便,直接將同門派的人一股腦關進一輛囚車里最省事??伤麄冏饺说臅r候卻分得很細,每輛車里正好有各派弟子一名,因此在刑城大獄中,褚家那十幾個人順利成章地均勻分散在每個囚室里。”
薛青瀾會意道:“防止囚犯越獄,所以在囚犯里安插眼線,一旦有異動,立刻報告上頭鎮壓?!?
“不錯?!甭労獾?,“昨天的計劃能成功,打的就是出其不意,把那位大人牢牢牽制在刑城。他也知道聶影龍境是放出去的誘餌,反而沒有多加阻撓,一直盯著始月獄。多虧了你們二位,才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
聞衡在進去之前,心中就定下了里應外合的計劃,有些事他可以托付給聶影和龍境,但這種極關鍵的要緊之處,能讓他放心倚仗的,唯有薛青瀾和多年親信范揚。要不是有這兩張底牌在手,他也無從孤身犯險,操縱這一盤決人生死的棋局。
三人各自舉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范揚消化了一會,又道:“可是倘若褚家劍派真是那個內鬼,純鈞派接到報信,同其他幾派商議,只要跟褚家劍派一提,他們不就知道咱們已經知道他們的計劃了嗎?”
聞衡拈著杯子道:“放心,純鈞派接信的是廖師兄,早叫他不拘用什么理由,想辦法把褚家劍派排在外頭。”
薛青瀾替他斟滿茶水,隨口問:“萬一不是褚家呢?或者褚家是被別人栽贓陷害的呢?”
“不無可能。方才說的那些疑點,遲早有別人想到,將來若問到褚家劍派臉上去,他們應當也有話來圓。”聞衡道,“我對如今江湖局勢不大了解,這一路看下來,覺得褚家嫌疑略重,所以格外提防他們一些。至于栽贓陷害,這也難說,若真有此等手筆,那敵人可難纏得緊?!?
范揚想起舊事,嗤笑道:“要說舔當官的,姓褚的不是一向愛擺弄這些事么?當年跟著建王世子那個褚什么齡,沒等露頭就被公子打回去了,也不知道這些年又弄出了什么新花樣?!?
“不要小看褚家。當年他們搭上的是區區建王府,現在投效的卻是內衛,這中間差別大了。”聞衡低聲道,“朝廷對中原武林的態度,可見一斑,這回內衛做出頭椽子,吃了一個大虧,下次行事必定更加隱秘,叫人防不勝防?!?
范揚問:“那依公子之見,朝廷接下來會有什么動作?”
聞衡道:“這次的幕后黑手籌謀的是調虎離山、逐個擊破,一開始就用硬碰硬的法子,是打著殺雞儆猴的主意,幾大派里他隨便拿下哪一派,都會對其他門派形成震懾,在氣勢上先壓人一頭?!?
“但是這個計策失敗,不光他們的身份意圖暴露,而且令中原武林心生警惕,再想對哪一派出手,勢必會被群起攻之。若叫我來想辦法,最好是假裝偃旗息鼓,在暗地里挑動中原武林內斗,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去,到時候朝廷自然坐收漁翁之利?!?
薛青瀾道:“明白了,接下只要盯緊各大門派,誰挑事,誰就是朝廷的奸細?!?
聞衡含笑睨了他一眼。外面畢竟人多眼雜,他不欲說得太深,道:“罷了,這些事有的是人在犯愁,原本輪不到咱們來操心。都吃飽了?我七年沒回過京城,好容易得空,陪我去轉一轉?”
薛青瀾和范揚都知道他的身世,自然不會拒絕。三人便會了賬,出門向東大街走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