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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青瀾搖了搖頭,心頭發苦,道:“衡哥,你一向智計卓絕,又身負絕世神功,自然不把這些險境放在眼里;但我是個庸人,縱然知道,卻還是擔心,這是沒法子的事。”
他說的不僅是眼前這一樁事,更是四年前的刻骨分別。聞衡一聽便明白他的難過,又想起在獄里溫長卿的一番話,心道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倒是先拿捏住我了,不由得嘆了一聲,抬手將他攬到身邊,無奈道:“小祖宗,你還不如直接說幾句重話。在這兒拿軟刀子扎你哥的心,于你有什么好處?”
薛青瀾只要看到他好好的,心也就落地了,方才那句話不過是情急之言,叫他說更重的也說不出來。此刻聞衡低聲軟語,他那點憂懼便頃刻煙消云散,反倒不愿勾起二人的傷心事,回嗔為笑,道:“豈敢。我千里迢迢地送了一把劍來,還不許人說句話嗎?”
恰在此時,旁邊有人忽然叫道:“褚家劍派有名有姓的我每一個都認得,從未見過你,你不是本派弟子,為什么穿著褚家的服飾?”
眾人都循聲望去,聶影忙過去勸解道:“兄弟莫怕,今日趕來的只有純鈞派、還雁門和招搖山莊,別的門派并沒人來,這些弟子都是我們找人假扮的。”
他這說法更叫人迷惑,褚家弟子愕然道:“什么叫‘別的門派并沒人來’?難道師門還不知道我們落難的消息?這……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聶影訥于言辭,況且有些布置他自己尚未完全弄明白,更別提給他人分說,遂破罐破摔地一指聞衡:“嗐,我就是個跑腿出力的,弄不清這里頭七拐八繞的門道,還是讓岳兄弟來給你們解惑。”
他這一招禍水東引,站在邊緣的聞衡瞬間成了新的矚目焦點。百十來雙眼睛都目光灼灼地盯著聞衡和他身邊的少年。
雖然旁人認不出他是垂星宗的護法,但終究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不合再像小時候那樣撒嬌耍賴、摟摟抱抱,薛青瀾于是在聞衡胸前輕輕一推,壓著聲音道:“過去罷,那邊還等著你主持大局呢。”
聞衡移開手臂,拉著他走進人群,在樹下空地盤膝而坐,擺出個講故事的架勢。薛青瀾也在他身邊坐下,聽他道:“此事說來話長,敵人雖然一舉擒住了各派高徒,其用意卻不在挾持勒索,而是調虎離山之計,想用人質引得各派精銳盡出,趁其內部空虛,分而擊之。大內有九大高手,今日在刑城牽制住咱們的是最末一位,余下的那八個,此時恐怕正率兵與各派糾纏。”
這番話細思極恐,眾人稍一反芻,不禁毛骨悚然,林中一時寂靜無聲。
他們原以為囚禁、挾持、劫獄、大火……這些已是險象迭生,九大人與聞衡斗智斗勇,在他們成功逃脫時勝負就已見分曉,卻沒想到背后竟還藏著這樣的驚天陰謀。
百十來人的性命尚且不夠,這些人圖謀的,乃是顛覆中原武林、徹底清洗江湖勢力。
良久,有人喃喃道:“這些人竟然如此歹毒……照這么說,師門豈不是危險了?”
聞衡道:“諸位且放寬心,我早給純鈞各位長輩遞了信,還有聶兄和龍少俠從中斡旋,想來各派聲氣相通,俱已有防備。”
許多人至今還懵著,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聞衡便將他與聶影從司幽山下一路追蹤至刑城、買通送菜夫婦混入大獄等前情從頭細細說起。初至刑城那天下午,聶影在小院里給人家幫手干活,聞衡則去藥鋪里配藥。復生丹是慶王府家傳的解毒方子,材料珍稀,聞衡花了大價錢才砸出了小小一粒,至于金創藥、解毒散之類常見易得的藥,怕多了累贅,也只能備下少許,以防不測。
路過木匠鋪時,他又進去淘了一把精致絲鋸。那木匠鋪正對著始月獄大牢,聞衡盯著門匾發呆時忽然想到:敵人將百余人扣押在刑城大獄里,看似行蹤隱秘,但實際上只要褚家劍派發現不對,著人向各派報信,幾大門派立刻會聯手組織營救,到時候刑城必將成為群豪圍攻之地,敵人又能討到什么好?
他心念電轉,忽然想起上午聶影那一番話,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念頭。
聞衡心中有了計較。他要驗證自己的猜想,必得深入獄中一探究竟,但聶影獨自一個在外頭替他布置,又難免勢單力薄,接應不上。于是當晚他與聶影商議,約定兩人進入始月獄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龍境搶出來。此人目光長遠、頭腦聰明,又是招搖山莊的大師兄,與聶影關系還不錯,能幫得上忙,填補聞衡離去的空缺;聞衡則想辦法留在獄中,伺機里應外合,試著救出其他被困的同道。
他既有此打算,始月獄中突發的變故,有一半是他順水推舟做成的,剩下那一半,卻是他沒想到九大人會給他用上萬象蟄羅散,到頭來因毒發在獄中昏了一天。好在龍境順利逃脫,聶影轉交給他一封聞衡提前寫好的書信,上面提醒他當心調虎離山,甚至寫好了破局的大致計劃。
論見識才干,龍境不輸聞衡,正是他昔日對聶影說過的話給了聞衡啟發。而被俘的這些時日里,龍境親眼目睹九大人的行徑,他揣測對方的動機同聞衡的猜想幾乎一模一樣。二人雖緣慳一面,想法卻不謀而合。
聞衡動身前留下兩封書信,一封給龍境,另一封則送給遠在越影山的廖長星。他一個人牽動了純鈞派、還雁門、招搖山莊三大勢力,又有龍境聶影二人在其中幫忙周全,將計就計,令弟子被俘的幾大門派故意裝出傾巢而出的假象,實則將精銳力量埋伏在暗處,以應對來勢洶洶的大內高手。刑城這邊,則按照九大人的期望,三大派找了許多外門和執事弟子假扮各派高手,由聶影、龍境二人率領,一路上大造聲勢,浩浩蕩蕩地趕來營救。
如此一來,九大人自以為在刑城牽制住了各大門派的高手精銳,實則是被障眼法拖住了腳,落進了三大派聯手布置好的陷阱中。
龍境嘆道:“岳公子料敵于先、深謀遠慮,手腕智計魄力無一不美,我等難望項背,實在是佩服。”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絕難想到這令百余人獲救、各家得以保全的的龐大計劃,竟出自聞衡一念之間。
此人到底是吃什么長大的,才能生出這么一顆聰明腦袋?
有人出聲追問:“鹿鳴鏢局又是怎么回事?”
聞衡朝那個方向投去一瞥,答道:“范總鏢頭是在下的故交舊識。我入獄后,曾趁夜溜出大獄給他傳信,請他趕來襄助。今日用雷火珠炸開大牢、與官兵守衛搏斗,都是鹿鳴鏢局的各位朋友出力。”
溫長卿恍然明悟,拍著大腿叫道:“你那晚果真不在!我還當是我做夢做癡了,鬧了半天,打從一開始你就沒被大牢困住!”
他這樣說,眾人復又朝范揚等人致謝。聞衡卻在這空隙里扭頭看向薛青瀾,眸光含笑,意甚愛重:“更該多謝咱們薛護法,要不是你那安平當鋪的謝三掌柜,我也叫不來這么多幫手。”
《凌霄真經》有一章專講如何通過周天行功逼出體內毒素,聞衡醒來之后,憑著一股先天真氣將體內余毒化去,當夜便恢復如初。他用懷中藏的鋼絲鋸子鋸斷了囚室鐵欄,趁夜黑無人發現,悄悄地溜出始月獄外,連夜找到安平當鋪,借薛青瀾的路子給范揚傳信,叫他即刻帶人前來接應。
范揚是他安排下的另一步棋,需要避人耳目,卻不怕薛青瀾知道。只不過聞衡原以為薛青瀾看過那些書信安排,自當放心,不曾想還是驚動了他。薛青瀾竟為此放下了垂星宗的事務,千里迢迢地親自跑來刑城。
薛青瀾撇嘴道:“你我之間還提這個做什么?說些正事,眼下最要緊的是趕快打發他們各回各家,這么扎堆聚在城外,小心一會兒敵人休整好了再殺過來,你們帶著一堆老弱病殘,躲都沒地方躲去。”
聞衡點頭笑道:“小薛公子教訓得是。”便請龍境、聶影、溫長卿及范揚一道過來,叮囑道:“這里離刑城太近,追兵轉瞬便至,恐怕夜長夢多,我對這些門派不熟悉,有勞兄長們主持局面,抓緊分派人手,盡快安排他們回程。”又對范揚道:“且從鏢局借些人馬,沿途護送,免得再出岔子。”
幾人議定,各自分頭行事。聞衡扶著樹干起身,薛青瀾撲了撲身上沾的碎草葉,問他:“你呢?接下來是隨他們回純鈞派,還是有別的打算?”
聞衡的目光越過他的頭頂,望向遙遠的東方天際,卻是答非所問:“青瀾,這里離京城,只有半日的路程。”
第64章 進京
薛青瀾道:“你要去京城。”
這話不是疑問,而是直白篤定地陳述。聞衡點頭,又問他:“你放下垂星宗趕過來,如今此間事了,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薛青瀾聞言深深蹙眉,想也不想便答:“我跟著你。”
“你都不問我做什么,就要跟著我,萬一讓你陪我去闖龍潭虎穴呢?”聞衡注目凝視著他,低聲道,“再說之前在客棧不是跑得挺快么,怎么這回又不跑了?”
薛青瀾就知道上次的事肯定要被聞衡拿來數落,倒也不如何心虛害怕。他對旁人都沒有這種底氣,偏仗著聞衡疼他,近乎無理取鬧一般道:“不管。我要去,龍潭虎穴也要去。”
聞衡差點沒繃住笑出聲,好懸忍住了,屈指在他額頭上輕輕一敲:“好好說話,別耍無賴。”
薛青瀾揚著頭,聲音卻放得極低:“你要去禁宮取純鈞劍,孤身一人太危險了,我幫不上什么大忙,總能在旁邊照應你。這跟上次不一樣,衡哥,你就是執意要趕我走,我也一定會跟過去。”
聞衡與薛青瀾站得近,個子又高,只消微微垂頭就能看清身前人的面容。薛青瀾那張臉被人仔細修飾過,臉型眉眼都有變化,原本膚色看不大出來,可眼底疲倦的青黑和血絲卻遮不住。穆州與天守相去千里,他得風餐露宿、披星戴月地趕路,才能在今日及時趕到——就為了親眼看一看聞衡的安危。
這樣的一個人,別說是硬著心腸把他趕走,就是放在眼皮底下寸步不離地陪著,都覺得不夠精心。
“好,那就跟著我。”聞衡嘆了一聲,目光是那種拿他沒什么辦法的無奈溫柔,連句重話也不忍心說,只抬手在他眉心上揉了一揉,道:“小小年紀,少這么皺眉頭,也不怕老得快。”
他的指尖有一點溫熱,順著眉頭熨到了心頭,剎那間令薛青瀾全身戰栗,升起一股熟悉而奇怪的心慌,就像……就像那天在司幽山上,承露臺邊的古樹枝葉里,他被這個人牢牢抱在懷中,透過朦朧淚眼,忽然看見了他離得極近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