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魄幽魂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哦?”那人微微轉頭,斗笠遮臉,只露出轉折清晰的下頜,嘴唇削薄,一看就是個冷峻薄情的面相。他玩味地問:“你覺得只是‘不慎沖撞’?”
男人一愣,道:“屬下駑鈍,請大人賜教。”
“你要是走過這條路,就會知道此地方圓三十里內沒有村鎮。”那人漫不經心地道,“既然沒有村鎮,農夫又是從哪里來的呢?”
“他們是假扮的?”探子悚然一驚,“屬下這就去——”
“哎,不必。”那人舉起馬鞭攔住他,不以為意道,“早晚會有這么一出,來得倒比我想的快些,可見這些人還不是十分的廢物。”
“無需理會他們。盡快趕路。最遲后天,我們要到刑城落腳。”
塵土飛揚的官道上,兩個農夫好容易把驢安撫住了,其中一個從鞍袋里摸出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略解干渴,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一改鄉音,用官話道:“這么熱的天,活人也給悶餿了,這群孫子真他娘的不干人事。”
另一個人坐在樹蔭底下,雖然面上粘了胡須,又以樹汁修飾過,顯得膚色粗黑,一雙眼睛卻光華內蘊,與這副面容極不相稱,正是喬裝改容后的聞衡。他與驢搏斗良久,也被熱得不清,正摘了斗笠扇風:“我剛才聽了動靜,車里起碼有八個人,呼吸粗重,應當是被下了化功散一類的藥物。如此推算,這么一個車隊裝了不下百人,這種手筆絕不可能是一時心血來潮、偶然為之,必然蓄謀已久,你們還雁門此前難道就沒有發現什么預兆?”
另外一個農夫正是聶影,無奈道:“我們若能發現預兆,早就不來了,論劍大會本來跟還雁門也沒有多大關系。誰知道走了這么一趟,平白惹了一身麻煩。”他望了望火爐似的太陽,悵然嘆道:“要不是遇見兄弟你,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打轉呢。”
聞衡搖頭笑道:“聶兄何必自謙?”
聶影伸直了一條腿,向后靠在樹干上,說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我這次避開還雁門獨自出來,就是心里不服,總覺得不靠我……我家長輩,單憑自己,也能闖出一番名堂來。只要我在江湖上立住了腳,從今往后,就再也不會有人在背后對我指指點點。”
“從前我還做夢,有朝一日我若執掌還雁門,必然要將本門發揚光大,在中原武林里出人頭地。可現下我眼睜睜地看著同門身陷敵手,卻無計可施,除了回門派求援外,心里竟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比聞衡大幾歲,這個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尋常人在這個歲數上大多都已娶妻生子,不再以少年自居;可對于習武之人而言,二十幾歲實在年輕,除非是天才奇才,否則恐怕連一門功夫還沒練到純熟。
沒經過風雨磨礪,自小生活在長輩的庇佑下,這樣的人就算有頂門立戶的壯志雄心,也實在難當大任。
聞衡早已沒有家業要繼承,不是很懂他的煩惱,只得寬慰道:“事在人為,卻不在一人之為。回門派求援怎么就不算辦法了?你想想,還雁門至少還有你通風報信,那些沒人等在山下的門派豈不是更危險?”
“再說了,咱們現在不是正在想辦法么?”聞衡抬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拍,“咱們已經追上他們,早一刻探明情況,被擄走的人就多一分生機,這都是你的功勞。聶兄,切勿妄自菲薄啊。”
聶影明知他是變著法地安慰自己,但聞衡態度篤定,帶得他也莫名振奮起來,心內沮喪之意稍減。
當日薛青瀾走后,聞衡在馬嶺鎮客棧住下,打算等純鈞派眾人返程,與他們一起回越影山。誰知左等右等不見人影,游俠散客們早在論劍大會結束當日就下山離去,各大門派的弟子卻一個也沒露面。
馬嶺鎮是從司幽山向西走第一個遇到的鎮子,是去往九曲的必經之地,純鈞派的人除非是不打算回山了,否則一定會取道馬嶺鎮。可聞衡等了足足兩天,也沒見到熟悉的身影,他此時終于覺察到不對,便收拾了包袱,買了一匹馬,輕裝簡從地原路返回司幽山,在周遭探了探,恰好撞上同樣在此盯梢的聶影。
兩人一對消息,才確定包括還雁門、純鈞派、招搖山莊在內的六七個門派,都在論劍大會結束當夜悄無聲息地失蹤了。
此事處處透著詭異,聞衡和聶影當即動身,追蹤車轍印記一路向東南方行去,才在前日里發現了這支車隊的蹤影。
每一輛車都密封如鐵桶,周遭守衛森嚴,而且連日趕路,極少停留,不給偷襲者以絲毫可趁之機。兩人不知對方實力深淺,不敢輕舉妄動,于是在半路上找了間農戶,用馬匹換得兩身布衣和一頭毛驢,從后面緊趕慢趕,好容易追上車隊,故意在路上演了這么一出。
可惜對方警惕心太強,他們沒機會搭話,也無法靠近車隊,目前只能確定人都活著,卻不知道具體情況如何。
聞衡思索片刻,沉吟道:“聶兄,你覺得這群人的主謀,會不會就是那晚我們在司幽山下樹林里遇到的那兩個人?”
聶影:“怎么說?”
聞衡道:“我記得他們言語間漏出過一點馬腳,其中一個人管另一個人叫‘大人’,當時我還覺得奇怪。你看剛才那些大車,全是用黑鐵鑄成,上面留著氣窗,這是押解重犯的囚車才對。”
聶影明白他的意思,點頭道:“的確,除了官府,誰會無緣無故打這么多囚車?還有馬匹,也不像是尋常人家能供養得起。”
聞衡將斗笠扣回頭上,起身道:“如果真是官府,這事就麻煩了。咱們得繼續跟著車隊,看看能不能找個機會混進去,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55章 籌謀
刑城,古稱邢城,地處天守西北,距京城只有半日路程。
前朝皇帝暴戾嗜殺,濫用酷刑,以至于到了天牢都裝不下死囚的地步,于是這位昏君就近選擇了邢城,在此地修建十二座監牢,以十二月命名,用來關押全國的要犯、重犯。每年秋天時,全國死囚都匯集于此,人數逾千,幾乎快趕上本地居民的半數了。
罪犯多,死的人也多,城外刑臺動不動就殺得血流成河。久而久之,人們提起邢城,首先想到的是那十二座死牢,往往誤把“邢”字作“刑”字,“刑城”之名由此流傳于天下,到本朝時,干脆就以“刑城”為正名。
本朝自開國來便崇尚寬刑省法,刑城漸漸沒落,只用來圈禁幽囚一些不能殺的犯人,許多監獄都空置著。但這地方畢竟死過很多人,影響了風水,一入城就有陰風斜吹,烏鴉盤旋,哪怕到了三伏天,烈日暴曬,也難以徹底驅散那股幽涼之意。
聞衡和聶影隱匿身形,藏在臨街店鋪的屋頂上,目送著車隊漸次駛入“始月獄”,兩扇大門在他們眼前轟然關閉。
這一路追蹤下來,此刻總算可以暫時松了一口氣。聶影憤然道:“這回錯不了了,不是官府中人,決計進不了刑城大牢!”
聞衡轉了個身,坐在屋檐上沉思,疑惑自語道:“官府捉了這么多人,究竟要干什么?”
“還能干什么?”聶影毫不猶豫,“當然是拿他們當人質來要挾各大門派,令中原武林向他們俯首低頭了。”
“江湖與朝廷,向來兩不相涉,各大門派有什么好處,值得他們如此大動干戈?”聞衡道,“而且不止是一家,他們這一得罪,就是半個中原武林。朝廷真能承受得了這么大的代價么?”
聶影無法回答他后一個問題,但前一個問題,他卻有許多話可說:“兄弟,你有沒有算過,供養一個宗門需要多少銀子?”
見聞衡目露茫然,聶影在他身邊盤膝坐下,娓娓道來:“諸如褚家劍派、招搖山莊這樣的大門派,從掌門到最底下的小弟子,多不過幾百人,不足一村之戶數。但你看這些門派,哪個不是占據百里山川為自家門戶,這些地方一年物產能有多少?更別提還有山下的田莊、城中的商鋪。”
“說是江湖與朝廷兩不相干,又怎么真能劃下一條界線,大家各自守住一邊?遠的不說,連州但凡有戰事,還雁門必然要派人支援,地方官府就是看在幾百個練武大漢的份上,也不敢同還雁門交惡。但京城里的貴人可不管這些,他們巴不得各大門派都死干凈了,好把這些田地山林都扒拉到自己的錢袋子里。”
聞衡:“大哥這么說,朝廷這幾年已有動作了?”
“豈止是‘有動作’,根本就是沒斷過。”聶影道,“我記得從前還雁門在彭延山腳下有一片草場,養的膘肥體壯的好馬,前年被朝廷派人連地帶馬全給強征走了。近來又變著法兒地加田稅丁稅,就差拿把刀架在脖子上,逼我們往外掏銀子了。聽說這些年各大門派多少都被這么打壓過,只不過大家根基深厚,權當花錢消災了,實在不值當為一點小利同朝廷鬧翻。”
聞衡眉頭微擰起來,似乎被他提醒了什么,面色說不出的冷峻沉郁,片刻后才低聲道:“大哥見事分明,正中關竅,小弟自愧弗如。”
聶影冷不丁讓他給夸懵了,耳根紅透,連連擺手道:“好兄弟,哥哥明白你的一片好意,你萬萬不用費心替我瞎吹。我哪懂這些,不過是偶然聽人說起,拿來現炒現賣罷了。”
聞衡還正疑惑。就他對純鈞派弟子的觀察,這些浸淫武學的人通常都不怎么理會身外之物。別說年輕弟子,就是一些長老都未必十分清楚門派私產有多少,又是如何運轉。聶影一看就是個仗義疏財、不拘小節的大宗門弟子,這些天他言談中展露出的性情和處事風格,實難叫人相信他竟有這么細致通透的心思。
“是哪位高人的洞見?”
聶影“嗐”了一聲,不怎么痛快地道:“狗屁的高人,是龍境那道貌岸然的小子……他這人肚子里的彎彎繞繞一向比別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