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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川城中的乞丐潑皮,還有一些走街串巷的夜香郎、撂地的賣藝人,都屬于“一錢幫”。這個幫派起初是窮苦人為了自保而聯合,但形成規模后不出意外地變味了?!耙诲X幫”主業是乞討賣藝,副業是碰瓷,哪天心血來潮想訛人了,就派個乞丐坐在這家的前門或后門外,不給錢不走。如果主人家強行驅趕,接下來的幾天內會遭遇到各種麻煩:或是門前潑糞、或是后院飄來紙錢,甚至吃飯時頭頂忽然掉下個鬼臉。總之是怎么惡心人怎么來,直到主人被逼得受不了破財免災,這事才算完。
對付“一錢幫”沒有什么好法子,除非在他們碰瓷之初就及時辨認出來意,多給點錢打發走,或者像聞衡一樣,先出手示警,然后給五文錢——五諧音“武”,這是亮明了背后靠山,再客客氣氣地把人送走?!耙诲X幫”作為底層江湖幫會,還不至于想不開要招惹武林門派,知道這個樁子難啃后,自然會知難而退。
鹿鳴鏢局剛開張時也遭遇過這種訛詐,好巧不巧那天正趕上聞衡在鏢局坐鎮。那時候他和范揚都不懂這些江湖規矩,也從沒想過破財免災。在院中水缸里撈出一只死狗之后,聞衡對氣得臉色鐵青的范揚說:“這種人無非麻煩在難纏上,你要么就強硬到底,要么就比他更難纏,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范揚問:“公子以為應當如何?”
聞衡道:“借此機會,正好給鹿鳴鏢局亮一亮名聲。這些乞丐潑皮武功平平,只不過倚仗人多,應當不難抓。你帶人守好門前,來一個逮一個,攢夠十個就送到城外樹林吊起來,叫他們拿錢贖人?!?
“……公子,”范揚小心道,“這些乞丐有什么錢,他們肯來贖人嗎?”
聞衡笑起來,漫不經心地道:“錢不是問題,重要的是讓他們知道,這次還可以拿錢買命,再敢朝咱們伸手,這只手就別想要回去了?!?
范揚被他笑得后頸一涼,肅然起敬。他還記得聞衡以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平時也沒什么機會接觸這些事,總體上還算平和慈悲;然而自從家變出逃,他就迅速成長為一個冷酷的人,到如今都已經修煉得談笑之間殺人于無形了,也不知道純鈞派到底教了他什么。
鹿鳴鏢局作為出頭的椽子,著實把一錢幫頂得差點斷氣,沒過幾天聞衡在山上收到范揚傳書,聽說一錢幫幫主親自登門賠禮,態度恭謙,請范揚高抬貴手,放了那滿樹林子的人肉干,他們愿意息事寧人,從此繞著鹿鳴鏢局走。
聞衡也是后來才知道打發一錢幫還有別的套路,只是當初年輕氣盛說干就干,沒想那么多;如今再遇到這種事,他也能純熟得如老手一樣,不動刀劍,幾句話輕輕巧巧送走一場麻煩。
在江湖里,無論是身不由己還是隨波逐流,自以為走出了水域,其實都被這一泓水浸泡著,只不過有人早已潛入水底,有人尚且浮在水面上罷了。
夜深了,店鋪關門上板,余人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忙碌了一整天,所有人巴不得趕緊收拾好了躺下,聞衡卻輕手輕腳地掩上門,獨自走到后院一塊空地前,想趁著這難得的空閑練練劍。
劍這個東西,用得越多越順手,一天不練就手生,所以哪怕平日里聞衡不需要動劍,也會時時把它帶在身邊,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手感。但在藥鋪跑堂無論如何不可能讓他佩劍,聞衡只能尋摸著這些邊角時間來做正事。
寒劍映月,滿院都是水波似的粼粼光影,聞衡在熟悉的劍招中感覺自己一天沒活動的筋骨正被慢慢抻開,氣海內磅礴內息汩汩流動起來——果然人與刀劍的共性是越鍛越利,太清閑了就會生銹。
屋檐上黑黢黢的陰影僵立許久,忽然悄無聲息地拉長變大,像一只大鳥低下了陰沉的頭顱,緩慢地撐開雙翼——
向院中舞劍的青年撲了過去。
耳邊傳來燒柴時特有的噼里啪啦的爆裂聲,鼻端縈繞著濃烈的煙氣,風聲凄厲卻遙遠,聞衡眼睫顫動,從漫長的昏迷中蘇醒過來。
他腦子還沒完全清醒,卻也知道自己身下不應該是凹凸不平的石頭,繼而睜眼四顧,目之所及,穹頂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應當是個石洞;光源卻有兩處,一處是他身邊的篝火,另一處是不遠處的白光。
聞衡渾身酸疼,用手臂撐著從地上爬起來,下意識去摸腰間的劍鞘,卻摸了個空。他這才想起前一晚他本來在院子里好好地練著劍,不防忽然遭人偷襲,眼前一黑昏了過去,再睜開眼,就已在這鬼地方了。
“你在找這個么?”
聞衡循聲望去,只見白光驀地被遮斷,一個獨臂人逆著光走進來,手中提著用樹枝穿起來的兩條大魚。
魚似乎還是剛打撈上來,已被開膛破肚,一路上還濕淋淋地滴著血水。那獨臂人將魚仔細地架在火上烤,回手解下腰間鐵劍擲給聞衡。
聞衡被劍砸了正著,卻顧不上失而復得的武器,失聲道:“是你?”
那人哈哈大笑,道:“不錯,是我。”
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花白蓬亂的須發之下,是一對精光閃爍的眼睛。他臉上有道極長的疤痕,從額角延伸到另一側臉頰,十分可怖,可那似笑非笑的神氣卻又不像是有惡意,正是那天聞衡用五文錢打發走的老乞丐。
聞衡腦海中閃過很多猜測,下意識抓住最近的一個:“你不是一錢幫的人?”
老乞丐在火堆邊舒展四肢:“嘿,一錢幫算什么東西。不是,不是。”
聞衡看他這古怪做派,也不知道他哪來的底氣,試探著問:“我與前輩無冤無仇,前輩何故偷施暗算,劫我至此?”
“你有如此天資,為什么甘心在那藥鋪中平庸度日?”那人瞇起那只被傷疤橫貫的眼睛,很好奇似地問,“以你的武功,在純鈞派混個親傳弟子也不難?!?
聞衡心頭微凜,直覺這人不好糊弄,不答反問:“純鈞派天資上佳的弟子多得是,前輩為什么只盯上了我?”
兩人一來一往,互相試探,都在提防著對方。老乞丐嘿然冷笑道:“你這小子,小小年紀,恁多心眼。”
聞衡扯了扯嘴角,涼涼道:“好說,只要前輩肯說實話,我自然坦誠相待?!?
老乞丐忽然開懷大笑起來,翻動火堆上的烤魚,隨口道:“不,我現在不想聽你的回答了。反正日久天長,往后有的是時間,你會主動說出口的。”
他這話里似乎蘊含著某種可怕的訊息,聞衡驚疑不定地盯著他片刻,忽然拔足狂奔,沖向不遠處那個洞口。
遙遠的風聲終于到了眼前,狂風如海嘯,夾雜著新鮮的雪氣撲面而來。
這一次,聞衡終于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愣住了。
他置身于峭壁中間,對面是百丈懸冰,腳下是空蕩蕩的山谷,谷底有一汪冰封的深潭。四面別無出口,全是高聳入云的險峰,日光照耀白雪,融化后露出星星點點黝黑的巖石,亦是堅硬如鐵,不可撼動。
這里是一個天然的牢籠,插翅難逃,別說聞衡沒有武功,就是來個輕功一般的人,也難保不會一腳踩空,摔斷了脖子。
滔天憤怒見風即長,在他胸中燒至鼎沸,聞衡深吸一口冰冷的雪氣,顫抖的手按住了劍柄。
他大步走回洞中,二話不說,唰地拔劍架住了那老乞丐:“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東西可能是仗著皮厚,根本不把這把劍當威脅,他專注地翻著烤魚,令它受熱均勻,冒出滋滋的油花,一邊用逗小孩的語氣說:“算了吧,你那把劍拿來殺魚都嫌鈍,更別說殺人了。”
聞衡目光冰冷,手下發力,劍鋒又向他皮肉方向推了一寸。
“劍如其主,”老乞丐盯著躍動的火苗,幽幽道,“你不會武功,再鋒利的劍在你手里也是廢鐵?!?
“那也未必。”聞衡咬著牙森然道,“我能不能殺人,老前輩不妨親自試試。”
“想學么?”
“什么?”
“武功?!蹦抢掀蜇ふf,“我教你真正能殺人的功夫。”
聞衡的修養讓他在盛怒到極致時也沒有出言不遜,只是視線在那人斷掉的右臂上飛快地掃視而過,生硬地道:“敬謝不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