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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后純鈞派內簡選親傳弟子,我輸掉比試后會被遣往外門,到時候可能以其他借口脫身,往后三年五載行蹤不定,恐怕不能再像現在這樣時常聯絡往來,鹿鳴鏢局要靠你獨自支撐大局,你最好先有個準備。”他想了想,又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以后如果聽到了什么消息,盡量不要與我有牽連,更不必替我尋仇。”
他這話意味深長,竟隱隱有些交代后事的意思,范揚心臟重重一跳,額角冒出細汗,心道:“不過就是去找把劍……犯得著托付生死么?他還想干什么?”
聞衡的目光透過氤氳茶氣,瞥進他眼底:“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少胡思亂想,早點歇息。”
范揚被自己的不安粘在了椅子上,沒來得及起身相送,聞衡已飄然離去。
從他離開到回來大約兩刻,臥房中只留一盞小燈,暖香徐徐,家具床帳都浸在一片昏暗中,是個再溫暖舒適不過的環境。正常人這時早該睡著了,可當聞衡無聲地挑開紗帳時,薛青瀾的呼吸聲幾乎是立刻一變,低聲問:“誰?”
“我。”
他只用了一個字,就讓寧靜沉酣的深夜徹底落進了這間屋子。
一陣窸窣細響過后,身側床榻微微下陷。那坡度小得可以忽略不計,然而薛青瀾一翻身,就自然而然地滾進了聞衡的懷里。
他身上仍有輕微涼意,練了倆月內功效果有限,不過總比以前強點,聞衡環著他,聲音低沉如水:“還不睡?”
他沒回來的時候,薛青瀾不管是閉眼靜心還是翻來覆去,總離“沉睡”差那么一絲半毫,無法陷入真正的深眠之中,等聞衡回來了,只說了兩句話四個字,他就覺得自己的困意忽如潮水漫上沙灘,溫柔卻又不容分說地裹挾著他落入空茫海底。
他含糊地“唔”了一聲,不知是回應還是囈語,一手搭上聞衡窄腰,抵著他的頸窩沉沉睡去。
普天之下,大概只有這一個人能讓他卸下滿心防備,毫無抗拒地投入懷抱。
隔著一層單衣,聞衡能感覺銀鐲子硌在側腰與薛青瀾手腕之間,他在昏暗里用視線勾勒身邊人的輪廓,默默心想:“真的很像么?”
范揚都能一眼看出來的相似,沒道理偏偏到他這反而看不出來。如果不是范揚走眼,那只能是他的問題。
這就能解釋的通為什么他初見薛青瀾卻莫名其妙地想起阿雀,他雖然分辨不出二者容貌相似,卻下意識地對這種長相的人抱有親近之意。
更荒唐的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很快被他拋進塵埃深處。
聞衡太知道痛徹肺腑是個什么滋味,如無必要,陳年傷疤能不碰盡量不碰。反正最多再有兩個月,他就要離開純鈞派,到時候想辦法把薛青瀾從宜蘇山偷出來,天大地大,光陰豐盈,什么都可以再慢慢打算。
接下來的事情都在他意料之內,一件一件的變動、發展。過了正月,薛慈動身啟程回明州,臨行前夜,聞衡親手給薛青瀾整理行裝。他來時只帶了一個包袱,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日用雜物;回去時卻多了一個鼓鼓的小包裹,里面有聞衡給他的小手爐、默寫的劍譜、塞滿了從湛川城里買來各種糖果蜜餞,像是生怕他在路上餓死。
動身當日,玉泉峰弟子將師徒二人一路送到越影山腳。薛青瀾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十分鎮靜自持,差不多像他來時一樣冷淡,看得周勤在背后偷偷跟其他弟子咬耳朵:“這小子面冷心冷,岳師弟對他不差,他倒好,要走了還拉著臉,好像誰欠他八百吊似的。”
薛青瀾耳尖微微一動,似乎是聽見了,卻沒說什么。
直到分別的最后一刻,他直面著最不愿離開的人,被聞衡擋在眾人視線死角里,才終于少有地情緒外露,萬語千言說不出口,只能咬著牙叫了一聲“師兄”。
聞衡就站在那里,替他擋住了呼嘯山風,垂眸低聲問:“還記得我昨晚告訴過你什么嗎?”
薛青瀾眼中爬上幾道血絲,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用心練功。”聞衡的目光如有實質,溫柔堅定地撫過他的臉頰,“等著我去找你。”
作者有話要說: 聞語嫣隱藏設定:臉盲√
接下來就沒有純潔的兄弟情了。
第36章 老丐
半個月后,純鈞派入門弟子選拔,聞衡在一眾師兄師弟惋惜痛心的目光中,緩步走下了比劍臺。
他用劍不可謂不好,但誰都知道他內力不強,對付他反而簡單,只要不被他精妙劍招嚇到,把他當成普通對手壓著打就行了。
廖長星對聞衡向來看重,一直希望他能留下,但也明白聞衡的內力終歸是硬傷。如今事成定局,不可扭轉,他心中抱憾,卻只能接受這個結果,勸勉聞衡道:“放出外門歷練幾年,以后仍有機會回來,師弟切莫灰心喪氣。”
“我明白。”聞衡朝他施了一禮,致謝道,“這三年里,多謝師兄扶持。”
玉泉峰四位入門弟子,被寄予厚望的聞衡沒能留下,反而是一直默默無聞的崔君安穩扎穩打,連贏三場,掙到了親傳弟子的資格。
分別在即,山際院中每日都有人來探望,大多是與周勤吳裕交好的弟子。聞衡交游不廣,與別峰幾乎沒有交集,這些天里只有一個人登門,還是他不太想見到的人。
韓紫綺從進門起眼圈就紅了,楚楚可憐地看著聞衡,開口就問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岳持,你是不是故意輸了比試?”
聞衡擦劍的動作微不可查地停了一瞬,暗詫她居然有這等眼力,臉上還是沒事人一樣,面不改色地答道:“不是。”
韓紫綺胸口堵著一口氣,抬高了聲音:“那天我都看見了!”
聞衡:“看見什么了?”
“看見你在教那個姓薛的練劍!”韓紫綺氣沖沖地數落,“以你的本事,明明能留下,卻故意輸掉比試,我看你就是為了早早離開越影山,好去找他!”
聞衡想了想,竟然點頭認了:“沒錯,那又如何?”
“可是……”韓紫綺委屈得當場就哭了,哽咽道,“可是我……”
她幾欲脫口而出的剖白被聞衡提早打斷,他的聲音和臉色一道沉了下來:“師姐慎言。”
江湖兒女天真爛漫,知慕少艾,有時候不太講究“發乎情止乎禮”,韓紫綺作為掌門女兒,從小被驕縱得不知天高地厚,總以為得不到的一定是強求得不夠。可不光是感情,世事哪能一切都如人所愿呢?
韓紫綺不依不饒,哭著喊道:“我不!我偏要說!你就算眼中沒我,也不能與那個姓薛的牽扯在一起!”
“錚”地一聲,劍器入鞘,帶起颯颯輕風,拂起了兩人鬢邊碎發。
室內一時死寂。
“我與誰結交、該不該有‘牽扯’,不由外人指摘。”聞衡冷冷地下了逐客令,“我馬上要離開玉泉峰,行囊有限,還望師姐不要給我添麻煩。請吧。”
“姓薛的究竟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你們……你們是兩個男子呀,你非要跟他糾纏不清,哪個門派能容得下你們,以后怎么在江湖上立足?”韓紫綺大哭道,“我娘說你們這樣子是要被打成邪魔外道,被武林正道追殺到天涯海角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