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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衡淡淡一笑,有幾分自嘲,沒答他的話,自顧自往下說道:“我這個人可能是天生看不得別人吃不飽飯。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座寺廟里,他在客院樹上偷棗子,像只灰撲撲的小麻雀,我覺得他可憐,就強行把他留下了。”
“那時候我對他說,跟著我,可以吃飽穿暖,不必挨餓受凍、四處流浪,他信了,我也以為世事能如我所愿。誰知第二天,外面忽然傳來了家破人亡的噩耗,我開始逃命,承諾的事一件也沒做到,他跟著我風餐露宿,吃了許多苦。”
“后來呢?”
“逃了十幾天,我生了一場重病,病得快死了,他冒險入城替我買藥,千辛萬苦將藥送回來,卻不幸命喪于惡人之手。”
薛青瀾一僵,面色古怪地問道:“他……你這位小朋友已經過世了?”
聞衡的思緒還沉在回憶里,沒留意到他的表情:“事發后我讓人回去尋找,他去過的藥堂、旁邊的客棧都被燒成了一片白地。”
“……”
“那是他走的那天也下著雪,”薛青瀾小心翼翼的問,“還是師兄看著我,便想起了他呢?”
“那年冬天鬧雪災,我逃亡那一路上都在下雪,因此年年初雪時不免想起舊事。”聞衡低頭看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別多心。故人已矣,你是你,他是他,說相似其實也只有一點,我還不至于認錯。”
薛青瀾:“……哦。”
他默了片刻,不死心地問聞衡:“真的只有一點相似?”
聞衡滿懷愁緒,被他這一問攪合得有點愁不下去,怕他多心,只好解釋道:“我說的一點相似,是你們倆都愛爬樹。至于其他,都不怎么像,他小時候很愛哭,也不挑食。”
不愛哭且挑食的薛青瀾:“胡說,我何時挑食了?”
聞衡:“你愛吃紅棗么?”
薛青瀾啞口無言。
“我也想讓他平平安安地長到和你一樣的年紀。”聞衡摸了摸薛青瀾的頭發,認真地道,“但世事不可扭轉,空想沒用,寄托也沒用,我若把你們混做一體,豈不是既褻瀆了他,又辜負了你?”
所以他默默咽下了所有悲思,不為外人道,寧愿每年雪時痛徹心扉,也不肯妥協、不肯忘卻。
能被這樣一個人放在心上,哪怕只占方寸之地,也足以抵過百劫千難了。
薛青瀾眼眶無端一熱,生怕失態,忙眨眼忍下,扯著聞衡衣袖岔開話題:“雪下大了,不是說要回去煮粥么?明州不過臘八,我還不知道你們這邊是什么習俗。”
兩人站著說話的工夫,肩頭已落了許多雪花,地面也積了一層薄雪。聞衡知道他不愿再多提傷心事,遂順著他的話道:“好,那就回去吧。”
遠處群山綿延,雪幕蕭蕭颯颯,地上兩行腳印一直延伸到樹林盡頭,復又被新雪掩蓋,鋪開一地無垢的潔白。
第33章 元夕
對于這些從小生活在門派中的弟子們來說,年節并不重要,花開了月圓了天冷了,他們還是一樣練武,頂多是吃食上變些花樣。寒來暑往,都是尋常氣候,不值當多費心思。因此純鈞派的新年過得非常樸素,既沒有闔家團圓,也沒有爆竹新衣,無非是中午飯堂多加了兩個菜,師兄弟們見了面互道一聲“新年吉樂”。
薛青瀾對此適應良好,他比聞衡還像個純鈞弟子,白日里該干什么照舊干什么,晚上抱著聞衡給他做的手爐縮在榻上看書,神情平淡,絲毫不見動搖,似乎早已對此習以為常。
聞衡畢竟曾在溫柔富貴鄉里長大,見識過世間第一等的繁華熱鬧,每逢佳節,不免思念父母親人,薛青瀾卻像是打小與世隔絕,不食人間煙火,心中既然了無牽掛,自然也無從生起漣漪。
聞衡本來對薛慈觀感尚可,他是譽滿江湖的神醫圣手,又是自己師父的知交好友,無論哪個身份都值得敬重。可是與薛青瀾相處越久,他越覺得薛慈這個師父當得實在失職,白瞎了一棵好苗子,對他也不算好——藥鋪老板逢年過節還知道給伙計多發幾文錢,到薛青瀾這,連句吉祥話都沒有。
薛青瀾聽到他的腳步聲,放下手中書卷,剛仰起頭,腦門上忽然貼上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清甜橘香撲入鼻端,他眼睛立刻彎了起來,盈滿瀲滟的笑意:“哪里來的橘子?”
兩個朱橘滾落進他懷中,聞衡在榻邊坐下,道:“今日除夕,山下田莊送來了許多節禮果子。”
薛青瀾“哦”了一聲,并不追問,也不在意,徑自拿起橘子剝開外皮,摘凈絲絡,還分了一半給聞衡。他手指白皙修長,剝個橘子皮也賞心悅目,聞衡心中一動,忽然問:“青瀾,你想不想下山看看?”
“山下有什么好看的?”薛青瀾咽下一瓣橘子,莫名其妙道,“你要下山嗎?你要去的話,我倒可以陪你。”
聞衡順水推舟道:“那就這么定了,上元節陪我下山走一趟。”
按照純鈞派的規矩,自新年至上元十五日之內,許弟子們離山一日,隨他們去哪里游玩。聞衡往年沒有閑逛的興致,都是匆匆而過,今年既然決定要帶上薛青瀾,便挑了個特殊日子。自古以來元夕不禁夜,上元佳節,花燈滿城,萬姓同游,正是一年里難得熱鬧時候。
正月十五當日,聞衡稟告過秦陵和薛慈,攜著薛青瀾一道下山,趕在午飯前進了湛川城。尚在正午,街頭已搭起了高臺和花燈架子,許多茶坊酒肆門前都支著一口大鍋,水花翻沸,熱氣蒸騰,里頭煮著白生生的元宵。
除此之外,還有賣吃食的、賣花燈的、賣面具的、賣泥人面人糖人等各色小玩意兒的,如此種種,不勝枚舉。這些還都是前戲,待入了夜,各處搭臺唱戲、猜燈謎、賣藝斗彩,歌舞歡娛,通宵達旦,百姓們更要攜家帶口,繞城走百病,以祈求來年無病無災,這才是正月里最精彩的壓軸。
聞衡道:“真正的熱鬧還沒開始,不如先去用飯,占個臨街的好位置,到黃昏時,這燈差不多就點起來了。”
薛青瀾上下打量他一番,終于忍不住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師兄,你哪來的吃飯的銀子?”
聞衡一怔,面現懊惱神色:“不巧,忘了這茬了,這可怎么辦?要不師兄把劍當了給你買一碗湯圓吃?”
他裝得還真挺像那么一回事,薛青瀾險些被他唬住,半信半疑道:“倒也不必如此,你真的沒帶錢?”
聞衡忍得辛苦,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薛青瀾小小地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一個錢袋放在他掌中,無奈道:“幸虧我帶了……你笑什么!”
聞衡連著他的手一道握進掌中,輕巧地將他拉到自己身邊,隨口夸道:“真有心,出門還記得帶銀子。走吧,帶你去吃飯。”
薛青瀾稀里糊涂地被他拉進街邊一座酒樓中,跑堂的上來招呼,聞衡徑直道:“范先生訂下的雅間。”
跑堂的立刻躬身,恭敬道:“二位貴客樓上請!”
這酒樓開在繁華地帶,又趕上飯點,客似云來,生意十分興旺。大堂里不免吵嚷,可伙計將他們引到三樓雅間,推門而入,一股清幽梅花香氣撲面而來,屋中陡然安靜下來,將一切嘈雜隔絕在外。
薛青瀾四下打量,但見這雅間寬敞明亮,裝飾雅致。墻邊條案上的插瓶里盛著臘梅,飯桌后的山水大屏另辟出一方空間,布設著羅漢榻,榻上小幾上甚至擺好了干果點心,堪稱處處精細,足見用心,富貴得把他們兩人都賣了或許也抵不上飯錢。
伙計殷勤地問:“兩位公子要用點什么?本店的干燒黃魚乃是一絕,另有燒羊肉、燒牛尾、八寶山珍、甲魚燉雞等招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