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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青瀾是真不明白他一介白身怎么還有這種拿銀子打水漂的氣度,再要推拒,卻見聞衡已閉目入定,正在默運心法,當下閉嘴噤聲,不再打擾他。
如此又過了近兩個時辰,聞衡調息方定,緩緩睜開眼睛。他雖仍舊無法運用內力,卻比之前更清楚地感覺到體內生生不息的真氣。這就是顧垂芳留給他的贈禮,現在看來,益處遠比他預想的更大。
對面薛青瀾已經困得靠著床尾欄桿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手里卻還握著那小瓷瓶。聞衡看的好笑,過去搖了搖他的肩膀:“青瀾?醒醒,躺下再睡。”
薛青瀾睡意惺忪,半睜不睜地勉強抬著眼皮,搖搖晃晃地往鋪蓋處挪蹭。好不容易掀開被子躺進去,立馬被冰得“嘶”了一聲。
聞衡回頭問:“怎么了,冷嗎?”
薛青瀾雖睡意朦朧,心里卻始終沉著一塊石頭,閉眼搖頭,拉緊了被子,含糊地道:“不冷。”
聞衡將信將疑地吹熄了燈,躺回床上。
剛才能睡著是因為靠著床腳的火盆,足夠暖和,現下挪回冷冰冰的鋪蓋中,沒過多久,薛青瀾僅存的一點睡意全散干凈了。
他閉眼躺在黑暗中,一側是堅硬墻壁,另一側是半人寬的空當,身下的床榻硬得硌人,再配上個直挺挺的他,簡直像是躺在一口冰涼的棺材里。
苦寒嚴冬,漫漫長夜,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過去。
薛青瀾按捺著翻身的沖動,正閉著眼胡思亂想,聞衡的聲音從另一邊響了起來:“還不睡?”
薛青瀾呼吸一滯。
他聽見衣料和被褥發出窸窸窣窣的碎響,一只手探進被子,恰好落在他小臂上,寬大掌心帶著熨帖的熱意。
“果然還是冷。”聞衡在黑暗里嘆了口氣,握住他的手臂將他拉向自己,“過來吧。”
薛青瀾沒反應過來一樣,僵著不動。聞衡索性起身,將兩人枕頭推到一起,又將各自被褥拖過來,嚴絲合縫地填滿了中間空當,最后抬手一撐被子,把薛青瀾扒拉到自己身邊。兩床被子頗具分量,合在一處,徹底將薛青瀾壓死在他懷中。
隔著兩層薄薄的中衣,薛青瀾與他肌膚相貼,險些被熱意點著了,怔怔道:“師兄……”
聞衡熟練地單手摟著他,另一只手替他掖好被角,閉著眼道:“一回生二回熟,不用不好意思,睡吧。”
聞衡畢竟是快到及冠的年紀,又天天練劍,身形已近成年男子,肩寬腿長,平時遠看不覺得,此時離得近了,他又不加掩飾,身上那股壓人的氣勢一下子顯露無遺。薛青瀾與其說是被他摟著,實際上差不多整個人都埋在他懷中,不光是暖,連頸上的藥膏都被體溫燙出了淡淡的梅子酒味。
帳中昏暗,他與聞衡面對面躺著也看不清他的臉,薛青瀾心中百味陳雜,面上忽然一熱,聞衡抬手精準地蓋住了他的眼睛,聲音溫得已經是在哄人了:“快睡,別走了困,有事明日再說。”
“嗯。”
此夜酣眠猶勝昨夜,一則是兩床被子更暖和,二則是聞衡也習慣了懷中抱一個人,沒有半夜驚醒。最妙一點在于兩床被子雖對聞衡來說有點過厚,但薛青瀾是個怎么焐都始終只有溫涼的體質,聞衡抱著他睡一整夜,居然也不覺得熱。
薛青瀾要是夏天來,他倆指不定是誰占誰的便宜。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聞衡已收拾停當,到院子里去練劍。三年來無論晴雨霜雪,這習慣都雷打不動,前兩天因故耽擱,今天卻不能再偷懶。沒過多久薛青瀾也醒了,尋到院中,只見一身白衣的聞衡在朦朧晨光中練劍,如同白鶴振翅而飛,人劍都是一般地飄逸颯爽,十分賞心悅目。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聞衡練完一套劍法,招手叫他過來:“凍醒了?”
薛青瀾走到他面前,搖頭道:“沒事,睡夠了。”
聞衡提議道:“干站著沒什么意思,不如與我過兩招?讓我領教領教薛少俠的功夫。”
“不敢。”薛青瀾拎過劍,活動手腕,笑道,“打人不打臉,師兄千萬手下留情。”
兩人一個穿黑一個穿白,俱是挺拔頎長的少年郎,相對站在庭前,活脫脫一對芝蘭玉樹。薛青瀾叫了聲“看劍”,搶先出手,聞衡挺劍相迎,接了第一下便道:“盡管出招,不必留手!”
薛青瀾嗤地一笑,劍光大亮,攻勢陡轉凌厲:“師兄這是瞧不起誰呢!”
鏗地一聲,兩劍相撞,聞衡贊嘆道:“好劍,只可惜——”
他忽然閉口,揮劍斬向薛青瀾右臂,薛青瀾回劍格擋,沒想聞衡這下卻是虛招,劍尖劃了個半弧,點向他肩窩。
薛青瀾問:“可惜什么?”
聞衡又一劍跟上:“沒什么,這一劍出得挺好,我騙你的。”
薛青瀾:“……”
“無賴!”
薛青瀾被他毫不正人君子的出招氣得用了全力,劍勢大開大合,直朝聞衡正面攻來。他劍法只算平常,這幾招卻頗為高妙,乍一亮出,竟逼得聞衡不得不后退避其鋒芒,攻勢也緩了下來。
然而聞衡到底技高一籌,薛青瀾劍招用盡,被他連戳幾處破綻,難以為繼,終于把劍一扔,耍賴道:“不打了!今日教不了你了!”
聞衡收了劍,過去替他拾起地上鐵劍,含笑揶揄道:“才幾招就認輸?這放棄的未免也太快了,還是說少俠故意讓著我呢?”
薛青瀾毫不退讓地挖苦回去:“豈敢豈敢,知道你是一代劍圣,劍還你,我不配拿這個,就該掰根樹枝耍著玩兒。”
一言落罷,兩人同時破功,笑了半天才停下。聞衡歸劍入鞘,問他:“剛才有幾式使得好,神完氣足,是你師父教的?”
薛青瀾略一遲疑,答道:“算是……我的另一個師父。不過我學得不好,也沒學全。”
聞衡從剛才拆招里就知道他學得雜亂,內功也不合適,心想薛慈到底只是個郎中,沒得教壞好苗子。薛青瀾如今武功還算可以,純粹是天賦好,學到什么都能使出七八分來。
他沒再追問劍招的事,反而道:“不怪你。你資質上佳,只是沒跟對師父,有些浪費天賦。”
薛青瀾沒想到他會這么說,接著他的話戲謔道:“這話說的,難不成師兄還想讓我改換門庭,真來給你當師弟?”
聞衡略一沉吟,居然沒否認,反而道:“這么想未嘗不可,你要是不嫌棄,這兩個月我來教你如何?”
薛青瀾先是一怔,繼而失笑:“我……師兄怎么突然起了這種興致?”
聞衡道:“你體寒畏冷,不是藥石能醫好的病癥,最好是修練一部上乘內功,借此固本培元、調和陰陽。此事宜早不宜遲,眼下看來,你師父恐怕教不了你,你又不是純鈞弟子,不便將本門功法傳授給你,我倒還知道一些別家內功,不犯忌諱,用來教你最合適不過。”
說罷,他低頭看了看薛青瀾的臉色,又道:“我這不是一時興起,你不必急著回答,仔細考慮好了,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