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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壑堂內正中太師椅上坐著一位烏發短須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癯,雙眸湛湛有神,不怒自威,開口問道:“你就是聞衡?”
他聲音自丹田送出,低沉渾厚,不必高聲便能傳出很遠,一聽便知是內家高手。聞衡總聽秦氏提叔祖,還以為這是個花白胡子的老頭,沒想到竟如此年輕,看著仿佛才三十出頭,四十不到。
他深施一禮,低頭道:“晚輩聞衡,拜見玉泉長老?!?
秦陵仔細打量了他幾眼,見他相貌周正,身形修長,除了臉上帶些病氣外,倒沒哪里不好。秦氏在信中說他體弱不能習武,秦陵卻不覺得他這樣子像是提不動刀劍,于是問道:“可練過武功?”
聞衡低頭答道:“因晚輩自幼身體孱弱,先父母溺愛,不曾叫晚輩習練武功。”
秦陵聽罷,不置可否,徑直道:“那你可愿拜入純鈞派門下,隨我習武?”
這就是愿意收下他的意思了,聞衡跪倒在堂前早已準備好的蒲團上,朗聲道:“晚輩愿意,多謝長老栽培?!?
秦陵點了點頭,叫他行過拜師之禮,又囑咐道:“你的來歷有些特殊,往后行走江湖,恐怕不便以本名示人,還是另取一個為好?!?
聞衡再拜道:“請師父賜名。”
秦陵端詳他片刻,道:“衡者,持平天下之權,又古時有山名衡,就給你取‘岳持’二字,望你持心如衡,岳岳磊磊,行仁蹈義,不墮本派威名。”
“謹遵師父教誨?!?
秦陵“嗯”了一聲,廖長星會意,上前扶起聞衡,道:“岳持師弟?!?
聞衡有一瞬間茫然,隨即反應過來,叫了聲“師兄?!?
屬于慶王世子的過往連同名字一并封存,從今往后,他將以“岳持”的身份重新開始。京華十五載如煙云幻夢,倏忽而逝,再難重溫,而眼前鋪開的,正是浩蕩江河,遠闊天地——
是他這一生要走的路。
第15章 師兄
純鈞,又稱純鉤,乃是上古十大名劍之一,千年前曾是王室珍藏,后來在戰亂中丟失,從此流落江湖,不知所蹤。百年前本派先祖袁師道途經越影山,夜宿山下,半夜忽然見山頂騰起一束青光,氣沖斗牛,他便循著這異象一路登上山頂,找到青光所發之處,最終在懸崖峭壁的縫隙里拔出一把寶劍,劍銘刻著兩個篆字,正是“純鈞”。
袁師道本是當世劍術大家,又得此絕世神兵,于越影山中潛心鉆研,終于悟得劍道絕學,武功大成。自此開宗立派,以鎮派之寶純鈞劍命名,即是今日之純鈞劍派。
以上這個聽起來仿佛賣假古董時附贈的小故事,來自于聞衡新認的二師兄、看起來十分不茍言笑的廖長星。
秦陵座下只有四個弟子算是他的親傳,大師兄康長淮,二師兄廖長星,三師兄鄭長益,四師兄溫長卿,另有四個記名弟子,算上聞衡,整個師門才一共十人。若秦陵有事來不及教導,時常由親傳弟子代勞,正因這授業情誼,本門內師兄弟關系親近,相處頗佳,倒沒有什么內外之分。
四個記名弟子住滿了一個院子,聞衡因是新來的,又要守孝,飲食上頗多忌諱,秦陵已知內情,故叫廖長星單獨安置他。他們玉泉峰向來人少,院落房屋有限,廖長星思來想去,最終想起臨近后山處有個小院,原本是上任長老的用來釀酒的所在,后來這位長老辭世,別的弟子都沒有這愛好,就一直閑置著。
這院子前面挨著客院,背面就是后山,十分偏僻安靜,卻正適合聞衡獨居,而且這小院當時為了釀酒,修了一個小廚房,也方便他自炊自食。廖長星領著聞衡里里外外地轉了一圈,末了道:“這里確實有些簡陋,你若不喜歡,我再帶你去別的院子。”
說這話的時候他頂著一張格外肅穆的臉,那意思仿佛是“你最好滿意,如果不滿意我就把你從后山扔下去”。
好在這幾日下來,聞衡已摸清了他外冷內熱的本質,坦誠道:“這里剛好,難為師兄費心為我日日奔忙,多謝師兄?!?
廖長星高冷矜持地點了點頭,又道:“柴米油鹽等物每月會有人送上山來,到時候我叫廚房另給你送一份。你且歇息休整,三日后師父授課,辰正二刻來松壑堂中聽訓。若有什么不懂,到前院來找我?!?
聞衡點頭應是。
送走了廖長星,他關門回到院中,也顧不得床鋪桌椅尚未清掃,一頭栽倒在光禿禿的床板上,和衣仰臥,目光散漫無際,最終怔怔地落在房梁暗生的塵網間。
此時此刻,聞衡終于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徹底地變成了“一個人”,前塵遠去,往后的日子里,再也沒有父母故舊、親朋好友可以拉扯著他向前走了。
三日之后,聞衡依照廖長星囑咐來到松壑堂前,他以為自己起得算早,卻沒想到有人比他更早。那四個記名弟子已齊聚門前,穿著式樣一致的青里白衣,腰系淡青絲絳,左側佩長劍,行走時同色劍穗隨著步履微微飄動,十分瀟灑風流。
相比之下,聞衡兩手空空,裝束樸素,幾乎算得上是寒酸了。
聽見他的腳步聲,四人側頭望來,卻沒有一個人肯主動開口與他說話。聞衡倒是瞥見靠后的兩個人偷偷咬耳朵,從口型上來看,說的應當是“這就是新來的記名弟子”。
離他最近的男子比他高了半頭,看上去不到加冠之齡,眉宇間卻帶著一種故作老成的驕矜,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輕蔑道:“呵,哪里來的野鵪鶉?”
聞衡很少被人用這種眼神盯著看,還挺新鮮,慢半拍才反應過來,這少年并非不知道他是誰,之所以故意這么說,是對他抱有敵意,大概是擔心他橫空殺出,搶了眾人之中唯一一個親傳弟子的名額。
他木然心想,這人的擔心恐怕有點多余。
聞衡的根骨是他親爹親娘親自認證過的不行,除非轉世投胎重新做人,否則這輩子是沒可能練武了。
“在下岳持,前日剛拜入玉泉長老門下?!彼麤]有行禮,站在那人幾步之外,不咸不淡地說,“若我是野鵪鶉,那恐怕諸位也不算什么家養的良禽?!?
他罵人不帶臟字,還搞牽連,一句話暗刺了四個人,聽得那出言不遜的年輕男人眉頭重重一跳,當即扶上劍柄,要與他動手。
聞衡卻還嫌不夠似地一彎唇角,朝他們所在的方向施了一禮:“師兄。”
四個人如同被人打了后腦勺,齊齊回頭,只見廖長星與一個高挑男子一道走來,忙行禮齊聲道:“二師兄好,四師兄好?!?
廖長星板著臉點頭應了,另一位正是溫長卿。他生得俊朗風流,看模樣似乎比廖長星容易親近一些,走近了招呼道:“師弟們早。這就是咱們新來的小師弟?在這里住得可還習慣嗎?想不想家?”
他只是無心之問,廖長星卻深諳內情,忙在背后輕輕給他了一杵。
溫長卿納悶地回視他,聞衡只做不知,規矩地答道:“多謝師兄惦記,我一切都好,以后總會習慣的。”
廖長星道:“這位是你四師兄溫長卿,大師兄和三師弟在外未歸,改日再替你引見。這四位同你一樣,都是師父的記名弟子,往后與你一道學藝?!毖粤T,他又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既為同門,自當友愛和睦,不可有恃強凌弱之舉?!?
他這人一貫嚴肅,況且輩分擺在那里,相當于他們半個師父,此言一出,連同聞衡在內五人立刻道:“謹遵師兄教誨?!?
溫長卿哈哈一笑,打圓場道:“你們二師兄從來這樣,不是要兇你們,別被他嚇著了。李直,你的平潮劍法練得如何了?”
溫長卿沒有師兄架子,經他一番提點詢問、插科打諢,聞衡知道這四個記名弟子分別叫做李直、吳裕、崔君安、周勤,其中最像炸毛公雞的那個就是李直。他年紀最輕,武功最好,天資亦佳,更有趣的是,從出劍習慣來看,他除了修習純鈞派本門劍法外,身上似乎還有一些褚家劍法的影子。
他既然不姓褚,那恐怕就是褚家門下幾個外姓小家族的子弟了,想來出身不錯,難怪如此倨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