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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揚低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遲疑問道:“世子……您餓了嗎?”
聞衡懶得理他,蹲下身,才小心地放開懷中人:“對不住,方才嚇著你了。”
那孩子看起來約莫十歲,瘦得雙頰凹陷,頭發蓬亂如草,穿著數不清有多少口子的破爛衣服,一離開聞衡的懷抱就跌坐在地,止不住地發抖,卻還是掙扎著爬過去撿地上的棗子,全然不顧上面滿是塵土,抓住了就要往嘴里送。
“哎,等等,”聞衡追過去按住他的手,“別吃這個。”
他都能感覺到那孩子的身體頓時僵住了,凍得干裂的嘴唇喃喃吐出一句含糊的“對不起,我馬上走,別打我。”
“……”
聞衡握著他的手,讓他看手中的棗子,盡量緩慢清晰地解釋道:“不打你,別怕。這上面沾了泥巴,臟,吃了會得病。”
那孩子小聲囁嚅著堅持:“不臟。”
“范揚。”聞衡道,“擰個帕子過來,幫他擦擦。”
范揚應道:“是。”
他正要進屋,那孩子怔愣了片刻,仿佛終于聽懂了二人在說什么,忽然“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聞衡從沒看見過有人哭得這么委屈,一邊跪在地上嚎啕,一邊死抱著他的手不肯松開,眼淚不斷地流下來,很快將衣襟洇濕了一大片。
他一定吃了很多苦,也許走投無路,也許慌亂害怕,但偷棗被人發現時沒哭,反而是一句溫聲相勸,就輕而易舉地擊潰了他的防線。
“算了。”
聞衡搖搖頭,嘆了口氣,將他整個兒從地上抱起來:“連這個也一起洗洗吧。”
在范揚的印象里,聞衡這位大少爺不是愛管閑事的人,憐憫之心也十分有限,至少從沒干過往家里撿乞丐的事。這個小賊不知怎么竟入了他的眼,聞衡不但親手把他搬進了屋里,還大有尋根究底、摸清此人來歷的意思。
依他所見,這小孩不過是個流落街頭的乞兒,若說身世悲慘,京城一條街上的乞丐個個有不重樣的故事,要說所作所為,偷廟里的棗子也不能顯得他格外出挑。唯一可取之處,就是這小孩長得還行,雖然瘦得不像樣,但細看頗有幾分清秀。
可好看有什么用?他們世子還不夠好看么?
范揚一頭霧水,聽見聞衡在里頭叫他,壓下疑惑推門而入。聞衡把用毯子裹成一個卷的孩子遞過來,囑咐道:“你帶他出去擦干凈,晚膳準備好了就先吃,不必等我。”
那孩子剛痛哭過一場,寺里沒什么吃的,聞衡喂了他幾塊素點心,哄著先洗了個澡,怕他又餓了,所以催范揚趕緊帶著去吃飯。他自己如此折騰一番,好潔天性發作,連飯都顧不上吃,非要沐浴過心里才能舒坦。
范揚尋手巾來替那小孩擰干頭發,他面前擺著一桌素齋,雖難稱豐盛美味,卻比干癟的棗子好多了。照理說他餓了那么久,此刻免不了狼吞虎咽,可直到范揚擦完了頭發,他也沒動筷子,雖然時不時偷咽口水,目光卻始終定定地望向聞衡臥房的方向。
范揚看得心有不忍,道:“世……公子說過了,你先吃,不用等他。”
小孩不搭腔,只是小幅度地搖搖頭。
這孩子洗干凈臉后簡直是泥猴脫胎化人,雖然臉上被風吹出來的粗糙紅痕一時難消,但唇紅齒白,雙眸黑亮,眉目清秀得像個小姑娘。范揚察言觀色,猜測聞衡或許有意將這小孩收在身邊,于是試探著問:“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父母家人可還在?”
小孩好似嚴絲合縫的蚌殼,只是搖頭。
“他不愿意說就不必問了,”里間門響,聞衡換了一身衣服出來,“不要緊,這事以后再說。怎么不吃飯?”
他的目光落在飯桌另一端的孩子身上,笑了:“在等我?”
“范揚也坐,”聞衡落座,拿起筷子,道,“今日大家索性都別講究了,吃飯。”
雖說在外一切從簡,但主仆不在同一張桌上吃飯,這個規矩不能亂。范揚推辭的話差點就要出口,聞衡抬眼給了他一個眼神,他遲疑了一下,還是猶豫地坐了下來。
寺中不比王府,頓頓都有定量定例,原本范揚聽說聞衡要留飯,生怕餓著世子,就將自己那份也一并擺在了這邊,也不知道聞衡是留意了,還是想讓那孩子不必拘束,也將他一并留了下來。
小孩恐怕餓得不輕,扒飯堪稱兇猛,那架勢仿佛這滿桌豆腐白菜是什么絕世珍饈。聞衡不得不提醒道:“慢點,小心噎著。”
話音一落,劃得飛快的筷子立馬滯在半空。
驚弓之鳥不過如此,聞衡就知道會是這樣,嘆了口氣,盡量溫和地說:“慢點吃,不是不讓你吃。別急。”
范揚沒什么胃口,坐在一邊冷眼旁觀二人互動,心底隱約有了個猜測。聞衡心思重,范揚與他相處,常常有不解之處,因此向來是有話直說:“公子是打算收留他么?”
聞衡不答,反而轉向那孩子,問:“你覺得呢?”
昏黃燈光里,透亮的黑眼珠不明所以地朝他望來,兩腮還鼓鼓地塞滿食物,像某種無知又警惕的小動物,讓人不知該怎么順毛。
“我不問你的來歷,倘若你愿意,可以來我身邊做個書童,起碼能吃飽飯,不必再四處流浪,挨餓受凍,如何?”
聞衡說出這話的時候,心中起碼有八分的把握,畢竟孩子不傻,他受到了善待,也知道什么樣的生活更好。
可他萬萬沒想,就這么一句話,不知道觸動哪個痛點,又把這孩子的眼淚勾出來了。
碩大的淚珠斷線一般不斷地順著臉頰滾落,他無聲地哭著,一邊哭,一邊搖頭,仿佛有人生生從他身上割下一塊血肉,他既痛得錐心刻骨,卻又得死死忍著、不敢喊疼。
范揚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世子握筷子的手僵住了。聞衡不明所以地扭頭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大哭不止的孩子,目光鎮定中透著一絲慌亂,頗有些手足無措的意思,像個不慎打翻水盆的傻子:“哭什么?怎么了?”
第4章 心門
忘了是從何時開始,聞衡很少再去主動親近什么人,或者很明顯地幫誰一把。作為身份貴重的慶王獨子,他很清楚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別人放大琢磨。很多時候,他自以為是的“好”,對別人來說反而是砒霜鴆毒。
他有這樣的習慣,因此第一次踏入這個院子,看到躲在墻頭的小東西時,聞衡并沒有叫破,也不打算驚擾他。只是沒想到第二次撞見,范揚一嗓子把人從樹上喊掉了,聞衡接住了他,又看他餓得可憐,實在不忍心放著不管,索性就管了一回閑事。
只是沒想到拔出蘿卜帶出泥,吃飽了洗干凈了,后面還有一個接一個的問題。
“好了,別哭了。”聞衡思量片刻,嘆了口氣,溫言道:“我猜你不是不想跟我走,而是害怕追你的人找上門來,因你一人之故牽連上我,是也不是?”
這沒有前因后果的推論一下震住了那孩子,連范揚都瞪大了眼,詫異道:“公子如何得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