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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龍感覺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無非是在這個時點吃到明鏡親手煮的熱粥,并在吃飽喝足之后,能夠睡上安穩(wěn)的一覺。
現(xiàn)在終于有種性命無虞的感覺了。
片刻后,亞龍沉睡了。
飛雪靜默地守在床邊看著,她從未想過原來她有一天能聽著亞龍嚷嚷自己被盯著會不好意思,然后看著亞龍睡去。
以前明明就像一堵墻一樣不是嗎?
以往安靜的亞龍并不讓飛雪有什么想法,但現(xiàn)在卻會因為亞龍的沉默感到焦急,深怕他不會再醒來。即便她知道,亞龍只是暫時睡去,只是在養(yǎng)傷。只是……
「飛雪,要不要吃一點?」
「我不……」望了一眼明鏡遞來的粥,飛雪打算回絕,卻感受到肚子幽深的吶喊。「謝謝,我還是吃一點好了。」
接過了粥,那種暖暖的溫度擴散在掌心,內(nèi)心有一處被輕輕攪動著。白皙的米透著微弱的光澤,松軟濕潤的樣子,散發(fā)淡淡的咸香。
飛雪品嚐著那一匙送入口中的白粥,卻感覺到一陣酸澀,從眼眶涌出。
〔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
飛雪想起了母皇陛下第一次吃到明鏡所做的菜時所露出的表情,可是,如今母皇陛下已經(jīng)不在了。
〔菱桓曾是是御膳房宮女,也來試試看……〕
〔太好吃了!〕
即便自己再怎么裝傻,菱桓還是離開了她身旁。
只是……她從來沒想過,原來自己是那么脆弱。
感受到臉頰留下的徐徐溫熱,飛雪掩面,像逃跑似的逃向了屋外。見狀,明鏡一愣,還是追了出去。
小屋的后方花圃,明鏡望著獨自無聲啜泣的飛雪,像個迷失方向的小女孩,因為茫然、無所適從而哭了起來。
「飛雪。」
「……你現(xiàn)在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吧?反正我就是一個軟弱的人,都這種時候了,竟、竟然還……」
或許是什么自尊心作祟,飛雪帶著哭腔仍倔強地回應,但內(nèi)心卻發(fā)著疼、因為一次又一次的逞強而變得更加灼熱、無比痛苦。
「不要這么說。你已經(jīng)足夠堅強了。」
一股溫熱的氣息將她攬入懷里,明鏡的聲音很近,他所說的話縈繞在耳畔。飛雪想起了昨夜,從落雷之中走出的明鏡,也是這樣擁抱住搖搖欲墜的她。
她不禁抓緊了明鏡的衣襟,靠在他的肩頭,泣不成聲。
明鏡的那席話,也許正是她現(xiàn)在唯一的救贖。
「好一點了嗎?」
冷靜過后,飛雪與明鏡比肩坐在花圃的石椅上。
飛雪點點頭,默不作聲。
「那個,對不起。」明鏡猶豫了一會兒,繼續(xù)說。「抱歉我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跟處境。」
飛雪卻搖了搖頭。「不,你不要道歉。你是阿芙海特,相信你的同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明鏡靜默靠上身后的木墻,有些鬱悶地握起了拳頭。
飛雪望了明鏡一眼,繼續(xù)說下去。「我叫你不要道歉,是因為,是我虧欠你。謝謝你救了我,也謝謝你為亞龍煮粥,還有,很抱歉……我對你發(fā)了脾氣,對不起。」
明鏡徑直望著前方,眼神漠然,樣子還是有些鬱悶。「不客氣,也沒關係。」
兩人互相沉默了一會兒,飛雪才繼續(xù)說下去。「剛才我想過了……」
「我要回去海地。」
聽見了飛雪的發(fā)言,明鏡不禁微微皺眉。「不行。現(xiàn)在不行讓你回去。你也很明白,對方是一支軍隊,而我們只有幾個人,還有傷患。」
「……對。你說的沒錯。」飛雪感到苦惱地低頭,扶著前額。但她告訴自己,總有辦法回去的,而且必須要盡快。「那有什么更好的辦法?總不能一直躲著。」
「不。只要抵達南方就可以。」
「去南方?」飛雪以清冷的聲線提問,聽起來完全不帶一絲疑惑。
周遭的池水映著藍綠的光芒,螢火蟲的漫漫光點在池上點綴成一片絢爛的背景。
明鏡點頭。「第一,阿芙海特不太愿意進入遙族領地;第二,神無說白龍在南方?jīng)]有友邦,也不熟悉地形,但蒼龍族在南方卻可以取得援助。這是我跟靛討論之后的結果。」
南方。確實。在鄰近邊界的地方,就有蒼龍族的遙族友邦,只是……
「海地的情況怎么樣?」
「靛說……有些大臣開始懷疑了時祈陛下跟你的行蹤,有大臣懷疑,時祈陛下跟你都已經(jīng)不在城里了,不過這個消息并沒有多少人相信。」
「看來將軍治理的還不錯。」飛雪縮起腿,側額靠上膝蓋,幽幽地說。「不過,為什么靛能隨意地進入城里?」
「他的寶石能力是化形,可以改變自己的樣貌。」
「這樣啊?」飛雪回應,好像滿不在乎。「好方便的能力。」
果然。當時,在大殿里見到的就是靛。
「那么,你的想法呢?」
心里還是有著各種難以撫平的疙瘩。當初,與明鏡約定過,說蒼龍絕不侵犯西方領土,因為我當時有自信不傷害阿芙海特,可是我現(xiàn)在……
我不確定了。
「我還是無法完全相信靛他們。」
明鏡握緊了拳頭,長嘆出一口氣。「……那么,我呢?」
飛雪張口欲言,卻又抿脣片刻。許久,她望著湖面,思量著她內(nèi)心深處最深刻的想法。
「其實你不需要馬上給我答案。」
飛雪抬眼,看向明鏡的側顏,他那藍綠色的雙眼淡然地望著前方,映著螢綠光芒的眼睛卻如深潭般,無法窺探。
「我很想、很想告訴你,我不是阿芙海特。」明鏡的聲音停頓,好似在斟酌說詞,也像在回想。「我的師父說我是由她從萊茵撒爾郊外帶回來的人類。我花了好長的時間想去成為阿芙海特,可是,即便我成為了神階,我在神殿里依舊無法被認同。但是,當我來到龍界之后,神無卻告訴我,我是被師父從龍界帶往西方的時候,我已經(jīng)搞不清楚了。」
「我到底是誰?你說我是阿芙海特?以前的我肯定會高興的,可是現(xiàn)在我不明白了。我的五官像是阿芙海特,所以我是阿芙海特?但是……不論是阿芙海特、龍族還是人類,我們有著相似的外貌,相同的語言,我便更加不明白為何會出現(xiàn)你我之分。」
她曾經(jīng)認為明鏡太過天真,明明可以回去西方,為什么要留下躺這渾水?即便留下了,真的能應付白龍與阿芙海特的軍隊嗎?她不禁懷疑明鏡是否有面臨兩族未來的覺悟。但事到如今,她也終于明白,或許她并沒有具備明鏡的優(yōu)點,那便是不分種族地接納他人。
〔靛他殺了阿芙海特……他現(xiàn)在是哪里都去不了的叛徒。〕
「明鏡。別說了。」飛雪輕輕握住了明鏡緊握的拳頭,此時明鏡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緊握著拳頭。
「抱歉,突然說這些,很沉重吧……」明鏡抽手,有些沮喪地低下了頭。
「不,是我不好。我明明口口聲聲說著和平,卻連最基本的平等都沒做到。不論你是誰,我都相信你。」
明鏡訝異地看向飛雪,她的眼神與方才不同,多了一份堅定與釋然。「所以,去南方吧。」
她還是無法理解仇恨。無法理解為何仇恨存在,為何人們無法駕馭,而現(xiàn)在內(nèi)心奔騰又混亂的感受是否能稱上仇恨。
不過她知道,兩族的人能成為朋友,這點是絕對不會錯的。
夜更深了,回到了屋內(nèi),亞龍已經(jīng)稍微醒了過來。
三人達成共識之后,讓靛等人一同進屋,說明了接下來的計劃與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