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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凱良的母親、妹妹,和其他青壯的家屬一樣,不放心地丟下手里的活計,斯跟著走出帳篷,遠遠地看著那一個個青、中年漢子,在軍士的呼喝聲下,在空地中央聚在了一起。
幾個拿著名冊的女軍士,在黑衣侍衛的陪同下,開始唱名。
“趙二茍,匠人隊,”“武青,軍士隊,”…..
隨著寒娟幾人清脆的嗓音,被點了名字的流民,按照各自登記的特長,開始排隊集中;不出意外的,身無所長的楊凱良,只有一身的武藝,很快被指到了軍士隊里。
至于不愿去當軍士的,還有去石炭礦、采石場做工的活計,也在匠人隊里集合,那看起來不少的糧餉,和軍士自然無法相比,楊凱良也不愿扛著搞頭、竹筐去賣力氣。
琢磨過了那高的嚇人的糧餉后,要想讓母親和妹妹過上好日子,楊凱良只能咬牙去當軍士了。
那些軍士身上的衣服、靴子,還有武器、水壺、狩獵刀等等的零碎,心細的楊凱良打量過了好幾天了,就憑著軍士們健壯的體魄,他就知道,在這里當兵絕對不像家鄉一樣,那種混日子的兵士他才不干呢。
加上那兩個瘦弱的童生,一共三百一十號的青壯男人們,點過名后,有軍士出來,再次點名,每叫過一個人,就可以走到石堡門口的臺階下,那里有一個瘦高的書生,手里拿著一把紙扇,遠遠地打量著他們。
王梓良身后,一個侍衛手里端著木盤,上面鋪著一層粗布,一小堆的猩紅色藥丸,整齊地碼在鐵盒里。
為了這些人的清白,蕭夜可是拿出了大本錢,這也是不得已,世上最為難猜的就是人心,一個家賊就能讓石堡陷入絕境。
如果他的實力發展到可以自保,就不會使出如此的手段,否則為自己著想,就不得不拿出初級強力藥劑了。
“伸手,“面無表情的侍衛,對這勉強的矮個子中年人說道,見這人伸出的手掌,竟然還是臟兮兮的,不禁眉頭一皺,從腰里拽下一條毛巾,“把手擦了,”
親眼看著矮個子把藥丸吞下,侍衛遞上水壺,讓他喝了兩口,隨后讓人帶著他進了石堡;整個過程,一旁冷眼的王梓良,眼簾沒見抬起過。
雖然不知道這藥丸是為何用,但是,被集中起來的三百多人,在周圍黑洞洞的槍口下,絲毫沒有反抗的舉動;石關屯山下那沉重的槍聲,雪亮的長矛,足以讓他們不敢肆意騷亂了。
前面走進石堡的流民,眼尖的楊凱良,在他們身影閃進堡門瞬間,能看見已經通紅的脖頸,頓時身上繃得緊緊的,目光閃爍不定;和他一樣,還有十來個青壯流民,臉色也陰沉難看。
不過到了這里,趕鴨子上架也得上去了,如果有人試圖拒絕藥丸,恐怕后果不是那么好想與的,天上可不會隨便掉大餅,既然抬頭吃了,就別嫌撐了胃口。
“楊十八,”聽到軍士喊自己的綽號,楊凱良不假思索地上前,順從地跟著軍士走到臺階下,抬眼看著面前冷漠的黑衣侍衛,這個家伙身上的煞氣,讓楊凱良不由自足地握緊了拳頭。
“呵呵,小子,別緊張,給你們好處還不樂意,真是啥的咬了呂洞賓,”侍衛粗獷的臉上,眼角處迭起深深的皺紋,似笑非笑地一咧嘴,“這藥丸我想要還得有了戰功,你們可真是走了狗運氣,”
話說得慥了,但是里面的意思,卻讓楊凱良心里微微一動,在這里人家說謊沒必要,那就是真的了。
吞下藥丸后,楊凱良跟著軍士剛踩上了灰泥臺階,就覺得胃里突然竄起一股火苗,炸開來在身上四處流動,不由得張嘴吐出一口熱氣,這下子,身上更是焦熱得難受,腿上突然間沉重得像是綁了鐵塊一樣,抬腿都抬不起來。
楊凱良異常的反應,讓不遠處的王梓良,赫然瞪大了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的動作,這種對藥丸反應愈是激烈的,藥效過去后得到的好處,越是多過于普通人。
“這個叫楊十八的,恐怕身懷武藝,而且不是一般的花架子,”見多了藥丸效果的王梓良,沖著身旁的傳令兵,偏了偏頭,傳令兵會意地過去跟上了楊凱良,防止這家伙不適應栽倒下了臺階。
就在這時,臺階下的那個黑衣侍衛,猛然間咆哮起來,“老子叫你吞下去,你還敢藏在舌下,玩花花是吧,”隨著暴怒的聲音,就聽見啪的一聲脆響,接著就有人翻滾在地。
耍小聰明的三子,左臉頰上一大塊腫起來的血瘀,人已經撲到在地,那個猩紅的藥丸掉落在地上,沾滿了灰土。
“哎,你咋滴還打人啊,”“就是,我們流民可憐,你們也不能隨便亂打吶,”頓時,聚集在空地上的青壯們,有人叫喊了起來,還有幾個人大聲地應和著。
一時間,本就對強行吞藥不解的流民們,轟亂了起來,大家伙嘈嘈嚷嚷起來,有人就要回去,哪怕是挨餓也要回石關屯,不愿在這里擔驚受怕。
圍在四周的軍士們,見狀直接就舉起了手里的火/槍,包圍在帳篷最外側的各隊軍士,也開始占據地勢,火/槍嘩啦啦林立。
“嗚嗚、嗚,”堡強上方,陣陣牛角號聲低沉,剛才還沒幾個人影的堡強女垛后,密密麻麻的軍士出現了,更多的火/槍遙遙指向了下方的空地上。
只要有人一聲令下,這四周不下上千的火/槍,齊齊發射一輪,就足以把這些流民,連帶他們的家屬,亂槍打死一半。
猛然間突變的局面,讓這三百來號的流民,赤手空拳地驚呆了,大明軍隊火器犀利,沒想到這里竟然不遜于內地的軍隊。
一時間,流民們安分下來,乖乖地低著腦袋,等待著被唱名吞藥,遠處看熱鬧的那些流民、家屬,也被軍士趕回了帳篷里。
那個黑衣侍衛沒理會那些騷動的流民,而是大步走到三子近前,低頭漠然地看著他,“吃了它,”說著話,大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里寒光陰霾。
哆哆嗦嗦的三子,抬眼看看這個軍漢,心里暗自叫苦,看這架勢,如果自己不肯吃了藥丸,人家可是真的要下死手了。
“我,我吃,我吃,”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三子抓起地上的藥丸,閉眼吞下了,使勁地咽了幾下,這才干笑著看向黑衣侍衛。
見這貨還算有眼色,侍衛擺手讓他起來,有軍士背了火/槍,上來拉著三子去了堡門那里。
石堡內西北角落里,距離伙房不遠,兩排占地不小的水傘側面,已經修起了三個小水池,全部用灰泥圍砌,里面灌滿了積攢下來的凈水;為了這些流民,今晚三個池子的水雖不多,但是要浪費了。
好在伙房的大缸里備足了水,要不然晚飯就得發罐頭了。
三百多流民被先后帶到了水池邊,像是下餃子一樣,紛紛跳進水池里,哪個要受不了捂著腦袋嚎叫不止,就有軍士上來拉走,不知道被帶到了何處。
更有十來個流民不但瘦弱,意志力也相當薄弱,悄無聲息就倒斃在了池子里,被一直盯著他們的軍士很快撈起來拖走了;想有收獲就得付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靠在水池邊的楊凱良,哦,現在是叫楊十八,為了不被官府找到這里,他還是決定叫楊十八了,在家鄉里他堂兄弟們排行十八,這么叫也心安理得。
迷迷糊糊的楊十八,腦子里灼熱得嗡嗡亂響,渾然顧及不上周圍的動靜,身上赤紅地靠在池邊冰涼的側壁上,坐在水面下的臺階上一動不動。
也不知在水池邊泡了多久,睜開眼睛時,天色已經蒙蒙亮了,楊十八清醒過來后,很麻利地拔掉身上的爛衣破褲,在水里先使勁地搓洗身上的灰泥,厚厚的灰泥一層一層地卷把著,忙不拾迭地在水里把手涮干凈。
這時候,和他一樣能清醒過來的人,也不過五六個人,旁邊還在紅著臉喘氣的流民,可是沒他那么大的勁頭,還在哼哼地都沒睜開眼。
逃難的流民,身體結實的沒有多少,但能熬過來的人,無不是命硬之人,幾乎一天一夜的時間,才陸陸續續有人開始緩過勁了,緩不過來的,也早就被清理掉了。
像這種成本高昂的行動,蕭夜不會繼續下去,畢竟,無論是哪方勢力,也不會稀里糊涂地就把探子往這里不要錢地安插,這一批探子無聲消失后,想來他們也會更加謹慎了。
水池四周,燈火通明,一盞盞灰白色的燈籠,插滿了池子西面的堡墻內側。
大概洗了身子,楊十八伸手去拿衣服,一旁有人遞來干凈的毛巾和衣服,摸摸很是軟和;再抬頭,他就看見那個在堡門外狂放了一把的黑衣侍衛,就站在池子邊緣,瞪著眼睛正瞅著他,頓時身子就僵硬了。
“穿衣,跟我走,”沒廢話的侍衛,丟下衣服,踩著硬邦邦的軍靴踱到一邊去了。
莊戶人家,在家里就有穿短卦的習慣,這種上下分體的衣服,那是穿多了不怪,只是這種土黃色的衣服,上面的拉鏈可是讓楊十八稀罕了,被軍士指點了才會小心拉上。
“彭,”當一雙嶄新的軍靴丟在楊十八面前時,小伙子頓時眼框就紅了,在家鄉他還有布鞋可穿,但逃難的路上,他只能搶了別人的衣服鞋子穿,哪有人給這么貴重的靴子。
一看就是厚牛皮縫制的短腰靴子,那幫子上兩條寬長的皮帶,硬實的鞋底,讓楊十八簡直喜歡地不敢穿了;在家鄉,這種好貨色,就是地主家也是在過年時節才穿出來的。
硬邦邦的新靴子,楊十八捏在手里,恍惚間沒發現,自己竟然感覺不到多少分量。
赤條條穿上衣服,被領著又去了洗澡的地方,那能把臟成一揪揪結塊的頭發,洗的干凈利爽的大塊肥皂,頭頂上不斷澆下來的溫水,可是讓楊十八開了眼界。
時間已是黎明,但天色依舊黑沉,煥然一新的楊十八,在澡堂外等候了一會,等聚集了二十來人后,被領著去伙房吃湯面大餅,楊十八跟隨那個侍衛,眼看著他手里拿著一個手燈,雪亮的光柱照的腳底下亮堂。
蹲在伙房外的空地上,一手端著粗大的陶瓷碗,一手拿著三張厚實的肉餅,楊十八瞅著碗里那一小堆巴掌大的肉塊,鼻間熱氣騰騰的飯香,頓時淚如雨下。
也不知道,自己有多長時間,沒吃到這么厚實的肉塊了,在記憶力,似乎已經忘了大塊吃肉的味道。
和他一樣,空地上這些埋頭狠吃的青壯們,吃著吃著,一個個抖索著肩膀,眼眶里大顆的淚水,滴滴答答掉落進了碗里,腮幫子卻是照樣在玩命地嚼著。
一身黑衣的侍衛大劉,站在遠處的黑暗中,揚臉看看天幕那漸漸熏亮的穹頂,心里微微嘆口氣,沒有再去吼叫這些新來的軍戶。
“你們的家屬在外面,自會有人照應吃食,吃慢點,不夠了還有,”幽幽地說了句,大劉別過臉去,不再看這些頭也不抬的家伙們。
吃過飯,不等下一波新軍戶們過來,大劉帶著這二十來人,直接就向大頭領的院宅方向走去。
穿過廣場,沿著干凈的大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轉角拐到了一處大院前,院門口有四個軍士背著火/槍守衛,門檐上的倆盞燈籠已經熄了。
就在楊十八被帶到大頭領后院的演武場時,王梓良正在蕭夜的書房里,向他回報昨天征召的結果。
“三百一十一人里,發現有問題的十九人,已經送去了鷹爪堡,其中十人帶有家小,但屬下查詢過他們的家人,竟然都是臨時搭伙的,”
“耐受不住藥劑,死亡的,目前有十四人,他們的家屬會妥善安排,”王梓良的上報,讓蕭夜暗自慶幸,要不是自己的藥劑,恐怕那十九人就算是挖出大部分,剩下的也是心腹大患了。
“那么,如果那些家屬里,有官府的女探子,又該如何?”蕭夜喝了口涼茶,悠然看著桌上的燈燭,黑色電池緊缺,就連他家里也只能再次用上油燈、蠟燭燈籠了。
“這個,屬下無能,”王梓良搖搖頭,初級強力藥劑再多,想來蕭夜也不會大方到了那般,外面可是有著一千五百多的流民,刨掉年幼的孩童,起碼還有一千四百婦女老人。
“甄別過的,連帶家屬留下,其他人不論老幼,一律送往顧家堡,那里也可以開一間私塾,”蕭夜想了想,只能狠下心腸了,這世道,要不想莫名其妙地被坑了,就不能當善人。
“傳信王大力,這些流民既然進了軍戶冊,就收到后勤隊吧,能干多少活干多少,吃飽穿暖有棲身之地,本頭領盡力了,”蕭夜的話里,很有些無奈,他現在缺的可是青壯,這一下子來了這么多的老幼婦孺,很讓他難受。
門外腳步聲響起,有侍衛進來,“大人,那先醒過來的二十幾人,帶到演武場了,”
“嗯,咱們去看看,這些人恐怕心里還不明白,咱們這可是在草原上了,”蕭夜眉角一動,轉身笑著對王梓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