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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您多想了。”戚隱搜腸刮肚為扶嵐說話,“此扶嵐非彼扶嵐。我哥是一個單純可愛的小傻瓜,恰巧跟豬大王同名兒罷了。至于他的品種問題,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咱沒見過的東西多了去了。沒準我哥是神仙呢,您說是不是?”
清式掖了掖袖子,望向崖外青山,水紅的日頭像一面黯淡的剪紙,懸在青蒼蒼的穹隆上。他笑道:“你說得對,他是個好孩子。老夫活了四十余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孩子。”他想起扶嵐的眸子,大而黑,像一面靜謐的古鏡,“即便是元微,也沒有這樣的眼神。”
聽見戚慎微的道號,戚隱動作一滯。
“云嵐徒兒用的那個蘇生咒法,大約便是來自巴山吧。說實話,老夫并不好奇南疆腹地到底有什么東西,天地廣大,凡人何能窮盡?可惜這個道理很少人知道。”清式轉過頭來,逆著光望向戚隱,“小隱,這世上有兩種話最不可信,一個是傳說,一個是謠言。遺憾的是,恰恰是這兩種話兒最多人信。他是不是扶嵐不在于你,而在于天下。”清式溫吞地笑道,“小徒兒切記,云嵐徒兒的身份你知我知鳳還知,不足為外人道也。”
陽光照在清式肥白的臉上,不知怎的,戚隱在這個破爛掌門綠豆大的瞇縫眼里,竟然看出一束和藹溫善的光來。
戚隱沉默了半晌,扶著椅子艱難地站起來,端端正正作揖道:“徒兒謹記。”
月亮像一朵圓圓的窗花,糊上了樹梢。戚隱捂著傷口慢吞吞地往回走,上了泥巴土路,好像想到什么,腳下一拐,又踅回茅屋,走到背面隔著小窗問云知:“喂,云知。”
云知從里頭探出頭來,“怎么了?”
“你沒把我哥和貓爺的事兒告訴別的師兄師姐吧?”
“放心吧,我沒說。”
戚隱點了點頭,又躊躇了一陣,問道:“師父和我爹的關系是不是挺好的?”
云知明顯愣了下,手臂撐在窗臺上笑道:“沒錯,他們是摯友。二十年前一同斬妖除魔,被譽為‘仙門二君子’。可惜歲月不養人,咱師父越長越胖,很少人知道他當年也是個美男子來著。”
水檐底下一片靜默。云知望著戚隱,那個男孩兒站在月光里,黑發遮了眸,看不出臉上是什么神氣。等了半晌,男孩兒笑了笑,道:“行,我知道了。”
戚隱踅身走了,瘦削的背影沿著青石板階梯下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清明抱著手臂靠在百寶架邊上,道:“你干嘛告訴他?要是他跑了可怎么辦?”
云知點了點窗欞,道:“他問的不是‘師父和我爹關系怎么樣’,而是‘師父和我爹關系是不是挺好’。人家早就猜到了,瞞著又有什么意思?況且……”云知笑起來,“我覺得他挺在意戚師叔的。”
“年底無方羅天論道,被那小妖怪一逼,這小子頓悟了靈感,倒是勉強過了無方的門檻,但說到底還是個半吊子,”清明搔搔耳朵,“你師父真的要讓他去無方?”
“當然要去。”云知望著窗外,閑閑笑起來。他想起蘭仙要殺扶嵐的時候戚隱御劍狂奔的眼神,道:“師叔,別小看我這小師弟。雖平日里蔫頭巴腦,像條野狗似的。但野狗發了瘋,就是瘋狗了。”
瓦房的水檐底下掛了紅燈籠,長長的一溜,師兄弟姐妹蹲在階上漱口洗臉,見了他高聲問好。戚隱一一答了,踱過泥巴土路,回了他和扶嵐的小屋。闔上門,上了門閂。扶嵐貼上符,把符劃亮,屋子熒熒然橘黃一片,像一塊透明的膠黃色琥珀,他們是琥珀里的昆蟲,小小的,瘦瘦的。
扶嵐見戚隱回來了,搬著藥箱過來幫戚隱換繃帶,換藥。
他的靈力修復了戚隱大部分的傷,但是卻不能讓它完全愈合。胸口還是一個大口子,像是心的殼子破了,可以鉆進點兒東西去。扶嵐低垂著眉眼,微涼的指尖觸碰到他的傷口,冰冰的,微微的疼。戚隱想起清式口中那個從茫茫白霧里走出來的孩子,撓了撓頭,問道:“哥,師父跟我說了些你的事兒。”
扶嵐抬起眼瞧他。
“那些道士說的話兒,”黑貓慢悠悠踱過來,一下躍上了床,“你左耳朵聽,右耳朵出就行。他是不是說呆瓜濫殺無辜,橫行霸道,欺男虐女?”
“那倒沒有,”戚隱說,“他說我哥打一個吃人的地方來,叫巴山神殿。”
第29章 白鹿(三)
扶嵐點點頭,問:“你想去嗎?等回南疆,我帶你去玩兒。”
這廝神情淡淡的,好像巴山神殿是街坊里的菜市場,提個籃子就能進去晃悠。戚隱有些不可置信,試探著問:“不是吧,你真從那兒來?而且你確定……我能去?”
扶嵐迷茫地道:“不能嗎?”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戚隱忽然覺得這廝不甚可靠,萬一他領著戚隱進去,走著走著,戚隱沒了,這廝還呆不拉幾地沒發現。戚隱有些無語,道:“巴山是不是有白霧,還會吃人?五十年前有一隊仙長去探險,全折在那兒了。我一個半吊子,連鬼火道士都算不上,你確定我能安然無恙地進去?”
扶嵐摸摸戚隱的腦袋,道:“小隱很可愛,它們會喜歡你的。”
“它們?”戚隱一愣。
“就是你說的白霧啦,其實不能算是霧,那玩意兒只有呆瓜能看見,”黑貓想了一會兒,理不出個明白話兒來,最后道,“跟你說也說不清,以后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咱們只要跟著呆瓜進去,白霧就不會吃我們。”
戚隱想不明白,“它們到底是什么東西?霧還能吃人?怎么吃的?”
“小隱,”扶嵐靜靜望著他,道,“他們在進入那片白霧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戚隱一愣,問道:“什么意思?”
“你有沒有想過,要怎么才能確認一個人的存在?”
這小子平日里呆了吧唧的,竟然能問出這么高深莫測的問題,戚隱回答不上來,只能搖頭。
扶嵐指指他的眼睛,“一個人如果存在,一定能被看見。所以被看見,就能確認存在。巴山白霧,不見彼此,不見己身。神殺人,不誅心,不割喉,神抹去他們的存在。”
他這話兒說得玄乎,戚隱還是理解不了,照這么說,瞎子都不存在么?這叫什么話兒?戚隱又追問了半天,奈何扶嵐原本就不怎么會說話,遇到這么復雜的問題更是解釋不清楚。黑貓比他還懵,因為它也和那群道士一樣進了里頭就是睜眼瞎,只不過托扶嵐的福才沒有丟了性命。戚隱只能放棄,想著以后有機會自己去瞧一瞧。
月影移過森森欞花,黑貓抱著爪子道:“你哥記事起就在那地兒待著,八歲破霧而出,在外面混了兩年,遇見老夫。巴山除了你哥沒有能動彈的活物,但景色很不錯。神殿后有個不老泉,等你去了,讓呆瓜帶你泡熱湯。春天有山茶花,夏天有芍藥,月圓的時候還能聽見風里的笛聲,傳說遠古時候有個大巫每到月圓就給白鹿大神吹骨笛,后來那個大巫沒了,笛聲卻留在了風里。你小時候夜里鬧騰不肯睡覺,呆瓜就哼那個調子給你當搖籃曲。”
“白鹿神?”戚隱道,“師父說它是個邪神,愛吃孩童心肝。”
黑貓一下怒了,道:“瞎說什么玩意兒!還吃心肝,虧那老胖子說得出口。老夫聽聞你們仙門道法除了劍法咒術,還要修習道派傳承,源流歷史。鳳還清和,無方元尹學貫古今,著述尤多。怎么連大神誕于天地靈氣,不飲不食都不知道?”
兩個家伙兩套說辭,戚隱也不知道信誰好,只能干笑道:“他說是傳說,傳說而已。”
扶嵐拿出一個小鹿木雕,放在戚隱手心。小鹿站在手掌上,四腿修長,脊背光滑得像細瓷,身上刻了繁復瑰麗的花紋,一對角尤其長,還有星星點點的花骨朵兒綴在上頭,像是把春天簪在了角上。這樣美麗的鹿,誰見了都無法相信它食人心肝。
戚隱萬分稀罕地摸了摸,道:“這是白鹿神?”
黑貓說:“它是我們南疆的守護神,南疆的妖怪窩在姆媽的懷里聽它的故事長大。它喜歡小孩兒,有的幼崽迷了路,或者誤入別族的領地,它就會現身,領孩子回家。很久以前妖族發生爭戰,一旦聽見鹿的蹄音就會停下兵戈,因為大家害怕白鹿看見大伙兒打架流血會傷心難過。不過現在世道不一樣了,就算天王老子來了,妖族也照樣打得你死我活。”黑貓舔舔嘴,繼續道,“白鹿之于南疆,就如同伏羲女媧之于中原。之前我們在烏江找不到你,也是白鹿大神指引我們去的吳塘。”
戚隱有片刻的怔愣,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他還以為白鹿大神和伏羲老爺、女媧娘娘一樣,是活在傳說故事里的神了。沒想到它還真顯靈過?怎么指引?難不成噗地一下從一陣白煙兒里走出來,對扶嵐說,嘿,傻小子,你的寶貝弟弟在吳塘呢,快去找他吧!然后再噗地一下消失,只留下淺淺的蹄音。
正奇怪著,扶嵐從乾坤囊里拿出一個簽筒,對著小鹿木雕搖了搖,問道:“白鹿大神,我可以帶小隱回家看你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