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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就知道了。”長庚說著,領著錢寧慧徑直走出云峰堡的門洞,然后沿著彎彎繞繞的小路爬上了旁邊的山峰。其間他不斷用手機上的gps軟件校正著方向,而錢寧慧則輕松愜意地在他身邊跑來跑去,盡情享受從高處俯瞰云峰堡的樂趣。她沒有問長庚要去哪里,反正只要和他在一起,哪怕最普通的山路都讓人愉快。
“就是這里了。”終于,長庚在一處山巖上停下,將手機揣進了口袋。
“這就是你說好玩的地方?”錢寧慧疑惑地隨著長庚走到巖壁前,發現在一叢開得正燦爛的野菊花后有一個一人多高的山洞。她試探地往洞內走了兩步,就聽一陣呼啦啦的聲音,無數黑影從里面躥出,越過她的頭頂飛出洞去,嚇得錢寧慧本能地抱住腦袋弓下了身子。
“別怕,是蝙蝠。”長庚安慰著,蹲下身在地面上抓了把什么東西,“不信你看這個。”
錢寧慧睜開眼睛,看見長庚手上是一些亮晶晶的東西,仿佛褐色的沙礫。她忽然反應過來,嫌惡地大叫:“蝙蝠屎!你還不扔掉?”
“這有什么?”長庚將手中的顆粒灑回地面上,“網上說這東西在中藥里叫作夜明砂,病人還要熬來喝呢。”
“就你會上網查資料!”錢寧慧揶揄了一句,見長庚往山洞深處走了幾步,慌忙一把拉住他,“你要進去?”
“是啊,聽說里面景色不錯,”長庚輕描淡寫地回答,“既然來了云峰堡,不探天龍洞就太可惜了。”
“我……我不去……”錢寧慧放開他的衣服,后退了兩步,“這洞都沒有開發過,我們會迷路的。”
“我保證不會迷路。”見錢寧慧仍然一臉驚懼地盯著自己,長庚笑著打開了背上的雙肩包,借著洞口昏暗的光線展示里面的裝備:頭燈、手電、蠟燭、熒光棒、攀援繩、安全掛鉤,甚至還有急救包和凈水壺,完全是一副專業的探洞裝備。
“原來你早就準備來這里了,”錢寧慧驚詫,“為什么?”她可不信長庚是戶外運動的發燒友,將她帶到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來。他肯定有特殊的考慮。
“我們在中國進行了將近一年的潛意識實驗,參與初測的人員有7000多人,只有287個樣本順利進入到復測。”長庚臉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時候收斂了,口氣又恢復成平淡的說明模式,“經過各種篩選,有效樣本一共14個,其中除了遠在英國的孟家遠,剩下的13人無一例外地打了求助電話。”
“而你,則是這14個有效樣本中評分最高的。也就是說,你受到瑪雅死亡瓶照片的影響最大,”長庚看著錢寧慧,繼續說,“奇怪的是,你的死亡傾向反倒不是特別高,你自己不覺得奇怪嗎?”
“誰說我傾向不高,我也鬧過好幾次事故!”錢寧慧莫名其妙地有些不服氣,“我曾經夢游打開過煤氣,走到窗口邊就想著往下跳,還差點被法拉利撞死……”
“但是和我們拜訪過的那些被試者相比,你死亡傾向程度低太多了,”長庚冷靜地分析,“我記得你說過,你夢游那次是被手機鈴聲驚醒的,才沒有釀成大禍,實際上,處于夢游中的人一般不會被手機鈴聲強度的聲音驚醒;而走到窗邊想往下跳和心不在焉遇見車禍則更是普通人都有的狀況,甚至不能歸咎于死亡瓶的潛意識暗示。更何況你根本毫發無損,無論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非常健康……”
“你的意思是……我根本就沒必要要求心理救助?”錢寧慧心里陡然一涼,長庚難道是在暗示——他已經不需要日夜守護著她了嗎?那他們還有什么理由待在一起?
“不,我是覺得,有什么因素阻止了瑪雅死亡瓶對你的影響,就像我畫在紙上用來給求助者做心理治療的那個圖案一樣,甚至比那個的效果更強烈,”長庚說著,忽然伸手向天龍洞深處一指,“我猜,那個東西,就藏在這個洞的深處,就是它賦予了你無盡的生的力量,讓你得以逃脫以往一切死亡的陰影。”
“你……你開玩笑的吧,”錢寧慧難以置信地搖著頭。長庚的話對她而言實在太過荒謬了,“這個洞里,怎么可能有什么影響我的東西?”
“是的,我原先也覺得這個想法太過大膽,但自從和你的父母談過之后,我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長庚拿出一個頭燈戴在額頭上,將裝滿探洞工具的雙肩包背好,朝錢寧慧伸出手來,“無論如何,進去看看總不會錯。”
“你那天出去,是去找我爸媽了?”錢寧慧無端地緊張起來,“他們給你說了什么?”
“他們給我說了這個溶洞,還說……你進去就會想起來了,”長庚抓住錢寧慧的手,塞給她一把手電,笑著問,“怎么,不相信我?”
“相……相信。”錢寧慧呆呆地看著長庚的笑顏,只覺得就沖他這個笑容,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自己也要跟著他去。她雖然對這個溶洞有種莫名的恐懼,但既然以前進去過又平安出來了,再進去一次又何妨?
就在這恍惚之間,長庚已經拉著她的手,走進了天龍洞中。
這個天然溶洞從外面看著洞口不大,里面卻曲曲折折,恍如一個巨大的迷宮。每當有岔路出現,長庚就會取出一紅一綠兩根螢光棒,紅色指示去路,綠色指示來路。這樣以來,即使他們轉起了圈子,也有足夠的指示可以平安出去。有了這種比較專業性的路標,錢寧慧的心總算又安穩了一些。
洞中空氣潮悶,兩側石壁和腳下都滲出水滴,踩上去頗為濕滑。幸而開頭一段路途不算太艱險,長庚所帶的攀援繩和安全掛鉤都沒有派上用場。最困難的地方,只要攀住長庚的胳膊,錢寧慧也可以順利度過。
這個地方,似乎和自己多次夢見的那個溶洞頗為相似。那么,洞中的那個小男孩,是不是也真實存在過?既然父母對長庚說自己來過這里,當年她進來的時候,那個小男孩是否也像長庚這樣,拉著她的手爬過那些嶙峋的巖石?想起夢中小男孩最后變成干尸的可怖情形,錢寧慧好幾次想要掙脫長庚的手退出洞中,但她更害怕自己一旦放開了長庚的手,就再也無法被他牽起。
因為她知道,他做這一切只是為了消除她的死亡幻想。如果她連自己的過去都不敢面對,又怎么能奢望這個閱遍了世間百態的心理治療師的……尊重?
她不愿在他面前懦弱。
洞里已經完全不見了天然光線,長庚的頭燈和錢寧慧的手電只能帶來影影綽綽的光亮。終于,他們穿越了狹窄的通道,來到一個寬闊的石廳之中。一幅巨大的石鐘乳瀑布從大廳側面垂下,恍如舞臺上垂下的大幕,遮蔽了臺后更多的秘密。
相比起貴州織金洞、龍宮等溶洞公園,這個大廳的石鐘乳和石筍造型并不出眾,這也是天龍洞未能引來旅游開發的原因。她走得累了,便找了一塊干燥平整的石頭坐著休息,而長庚在廳內巡視一圈后,也坐在了她的身邊。
“有好幾條通道,不知道待會兒應該走哪一條。”他放下背包,取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錢寧慧。
錢寧慧喝了一口水,覺得那份清甜直浸潤進心田里。在這個絕對隱秘的空間里,只有她和長庚兩個人。于是,她終于壯起膽子提出要求:“給我唱首歌吧。”
“唱歌?”長庚一愣,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會。”
“什么歌都可以,兒歌也行。”錢寧慧推測他常年蝸居鉆研催眠術和其他知識,對流行歌曲什么的沒有了解,便把要求放得低低的,“像《小星星》《兩只老虎》什么的……”
“我不會唱兒歌……”長庚的神色有些蕭索,仿佛他從未擁有過普通孩子的童年。不過這種蕭索一閃而過,在手電筒昏暗的燈光下幾乎沒有被錢寧慧察覺。“我只是偶爾在網上聽過一首歌,然后記住了幾句……”
“幾句也行啊,”錢寧慧拼命鼓勵,“我覺得你的聲音唱起歌來肯定很好聽的。”
“是嗎,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唱過。”長庚略有些羞澀地笑了笑,果真開口唱了起來:
那里湖面總是澄清
那里空氣充滿寧靜
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藏著你最深處的秘密
或許我不該問
讓你平靜的心再起漣漪
……
應該是我不該問
不該讓你再將往事重提
只是心中枷鎖該如何才能解脫……
他的歌詞漏掉了幾句,曲調也不是很準,但錢寧慧還是鼓勵地鼓起掌來:“伍佰《挪威的森林》!唱得不錯,這幾句歌詞就是給你這種催眠師寫的!”
“嗯,藏在你心里最深處的秘密,就是讓你的心門無法敞開的枷鎖,”長庚忽然深深地注視著錢寧慧的眼睛,鄭重地問,“你愿意把這個枷鎖打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