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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百列,證明給他們看看。”錢寧慧惡作劇地將皮球踢給長庚。
“我內嵌了八種語言的操作系統,無論你們用英語、法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漢語、日語、德語還是瑪雅語發出指令,我都可以聽懂,也可以進行及時口譯,”長庚繼續面無表情地用平板的語調敘述,“另外,我的蓄電池內只剩下10%的電量了,請允許我現在就去充電。”
“哦,快去吧。”錢媽媽趕緊點頭,錢寧慧則得寸進尺地加了一句,“充電前請先打兩杯水過來。”
“是,主人。”長庚果然倒了兩杯水放在錢爸爸、錢媽媽面前,平板地加上一句“請慢用”,然后走進錢寧慧的臥室關上了門。
“哎……”錢寧慧剛想阻止,卻也發現這間單身公寓沒別的地方可躲,總不能讓他一直待在廚房或者洗手間吧,那也太虐待機器人了。于是她趕緊轉回頭,笑瞇瞇地去開父母帶來的大包:“我看看你們給我帶了什么好東西……呀,麻辣豆干和牛肉干!這個牌子的我最喜歡吃了……”
她故作興奮地念叨著,心里卻一直在等著父母追問長庚的情況。偏偏他們再也不提長庚,反倒問她工作順不順利、同事關系好不好之類的問題,就像是根本沒有長庚這個人存在一樣。錢寧慧也不敢主動提到長庚,不敢告訴他們自己因為死亡幻覺丟了工作,只好假裝自己一切如常,費盡心思地應付著父母的問題。
“如果不行就回去吧。貴陽雖然比不上北京,找個工作也不難。”錢媽媽忽然說。
“什么?”錢寧慧剛想表達不滿,錢爸爸已經接過話頭,“小慧不是工作得挺好的嘛,你說這個干什么?”
“干什么?我自己的女兒,當然是放在身邊才放心!”錢媽媽有些惱怒地盯著丈夫,“你看孟家遠,有出息吧,去了英國就懶得和家里聯系了,真是不懂事!幸虧當初小慧沒和他好上……”
“孟家遠怎么樣了?”錢寧慧趕緊打岔。
“就那樣,”錢媽媽一副不滿的模樣,“除了剛到英國給家里打了一個電話,之后就只偶爾發發郵件,短得只有一兩句話,還都是問爸媽要錢的。他爸媽氣得要死死了,卻又不能不給。”
“聽說資本主義國家黃賭毒挺猖獗的,別染上什么才好。”錢爸爸忽然說。
“不會吧,他從小到大都是我的榜樣吶……”錢寧慧雖然這樣說,心里還是有點犯嘀咕。她后來良心發現,在msn上給孟家遠回復了留言,但對方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們明天一早的飛機,現在得回賓館了,”閑聊了兩個小時后,錢爸爸帶頭站起來,“那個機器人呢,不來送送我們?”
“加百列,你充好電沒有?”錢寧慧推開臥室門,朝里面喚了一聲。
“好了,”長庚乖乖地走了出來,低眉順眼地問,“主人有什么吩咐?”
“送我們下樓。”錢爸爸說。
長庚點了點頭,果然幫忙打開門又摁好電梯,不聲不響地護送著錢寧慧一家三口下樓。
出了電梯,錢媽媽和錢寧慧走在前面,討論從日本帶什么禮物回來,而錢爸爸默默無言地和長庚走在一起,趁錢寧慧和媽媽聊得興起,迅速塞給長庚一張卡片。
送走父母,錢寧慧回到公寓走進洗手間。這時,長庚才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卡片。那是酒店常見的聯系卡,上面除了印有酒店的地址和電話,還有一行匆匆寫下的字:139xxxxxxxx,今晚一定要給我電話!
長庚不聲不響地離開了青年公寓,用手機撥通卡片上的號碼,沒有讓正在洗澡的錢寧慧覺察。經過白天的兩次催眠,熟悉的頭痛越來越尖銳。然而長庚不敢進行例行注射。因為安赫爾教授專門為他配置的藥劑雖然能夠緩解精神力損耗帶來的頭痛,卻勢必引來一場深重的睡眠。
但是,錢寧慧的父母明天一早就要坐飛機離開,長庚耽擱不起今天晚上僅剩的幾個小時。
用最快的速度走出公寓樓,長庚攔下一輛的士直奔錢寧慧父母住宿的酒店。很顯然,他們也一直在等著他。
“謝謝你肯來面談,”錢爸爸沖著長庚點了點頭,“不過就算你不來,我遲早也會查清楚你的底細。”
“不用客氣,”長庚也點了點頭,用同樣的句式回答,“就算你們不給我留電話,我今晚也會和你們聯系的。”
“你是小慧的……什么人?”等長庚落座,錢媽媽終于按捺不住地問,“我以前都沒聽小慧提到過你。”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能否允許我先問一個問題?”長庚見他們點頭,微微一笑,“你們并不相信我是機器人,但是為什么不揭穿我和錢小姐笨拙的騙局?”
聽到這個問題,錢氏夫婦警覺地對望了一眼。然后錢爸爸謹慎地回答:“小慧喜歡開玩笑,我們就配合一下。怎么,有什么不對嗎?”
“你們大概以為她是害羞,不肯承認我是她同居男友吧,”長庚坦然地說出事實,直面錢氏夫婦尷尬的面孔,“可是,事實并不是你們所猜測的那樣,我和她并非戀愛關系。”
“那你為什么和她住在一起,你的內衣還晾在她的陽臺上?”面對長庚如此撇清的話語,錢爸爸有些惱怒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如果長庚說不出令他滿意的答案,他會毫不吝嗇自己的力氣將長庚狠狠教訓一通。
“我是一個心理治療師。”面對錢爸爸的威壓,長庚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
“什么,心理治療師?”這個名詞讓坐在賓館床上的夫婦倆呆住了。長庚也并沒有進一步的解釋,只是靜靜地等待他們咀嚼這個詞組的滋味。
“小慧很正常,”半晌,錢爸爸干澀地開口,“你給她治療什么,需要和她住在一起?”
“她的神智確實沒有問題,只是有一些奇怪的幻覺,偶爾會在生活中造成不便,”長庚認真地注視著對面夫婦的眼睛,不放過他們的任何一絲情緒波動,“據我所知,好像跟某個溶洞有關……”
不出長庚所料,最后一句話成功地打破了錢氏夫婦偽裝的堅強。“怎么會這樣……”愣了幾秒鐘,錢媽媽一把抓住丈夫的手,眼睛里已經有淚光閃爍。
“錢小姐應該還沒告訴你們吧,因為幻覺原因,她已經失業了,”長庚趁熱打鐵地補充,“請相信,作為一個心理治療師,我和你們同樣渴望她早日痊愈。”
“去跟導游說,旅游取消,我們留在北京陪小慧。”錢爸爸斬釘截鐵地開口。
“不行,”長庚趕緊阻止,“錢小姐的病因來自她的潛意識,作為她的父母對她潛意識的影響尤其大。因此你們必須如常生活,不給她的情緒帶來波動才是治療的最佳選擇。”
“那小慧怎么辦?”
“我們能做什么?”
錢氏夫婦同時問出各自的問題,顯然他們聽到“溶洞”這個詞后,態度就大為變化,這讓長庚越發有了信心。
“我需要了解她潛意識的根源。比如,那個溶洞……”長庚敏銳地重復了一遍這個關鍵詞,“當然,作為專業人士,保守病人的隱私是我們的職責。”
“是小慧給你提到的溶洞嗎?”錢爸爸問。
“不,她根本不記得這回事。我是在給她做催眠治療時發現的,但沒法得到更多的信息。她自己對這段回憶很排斥,這恰好也是她致病的心理癥結,”長庚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來請求你們的幫助。”
錢氏夫婦又對望了一下,似乎在互相征詢意見。終于,錢爸爸點了點頭,沉重地開口:“本來,我和小慧媽媽也希望永遠不再提起這一切。”
“那一年,小慧四歲,我們帶她回她媽媽的老家。”錢爸爸打開話匣子,透露出一個隱藏了20年的秘密,“那個地方叫云峰堡,位于貴州安順地區。貴州屬于喀斯特溶巖地貌,天然溶洞非常多,云峰堡周邊的山上也有好幾個。其中一個溶洞叫作天龍洞,極大極深,岔路眾多,就算是當地人也沒人敢深入其中,除了一個人例外。”
“那個人就是——小慧的外婆。”錢爸爸看了一眼妻子,見她只是埋頭不語,安慰地輕輕攬了攬她的胳膊,“小慧的外婆和外公一樣,是土生土長的云峰堡人。在小慧媽媽只有五六歲的時候,‘文革’破四舊的風氣也傳到了這個與世無爭的村莊。為了保護家傳的一些古董,小慧的外婆在一個深夜走進了天龍洞,從此再也沒有出來,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我們當時住在小慧的一個表舅家里。他家正好有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叫寶生,成天帶著小慧在村子里玩。小慧第一次去農村,什么都新鮮得很,對那個小表哥更是崇拜備至。因為村子里每一家都沾親帶故,治安非常好,我們也放心地讓小慧跟著寶生到處跑,沒想到有一天直到天黑也沒見兩個孩子回家。”
“我出去透透氣。”錢媽媽忽然站了起來,表情極為疲憊,顯然不愿再回想起當年的事情,只好選擇回避。
“我很抱歉。”長庚忽然說。他的語氣不是客氣,而是錢氏夫婦無法明了的負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