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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不起……”錢寧慧有點心虛,“我收到了你們發來的實驗反饋函,說有問題可以打這個電話。”
“是的,”對方的語調依然平淡,幾乎讓錢寧慧懷疑手機那頭沒有人,只是一個自動答錄機,“你需要幫助嗎?”
“嗯。”錢寧慧鼓足勇氣繼續說,“我最近會做一個奇怪的夢……”
“知道了,”還沒等錢寧慧描述自己的詳情,對方已經平板地念道,“北京市雙榆樹青年公寓12-5房,對嗎?”
“是的,不過……”錢寧慧還想說什么,對方已經淡淡地打斷了她,“我今天就過來。”說著不容任何反駁地掛斷了電話。
“唉,等等……”錢寧慧徒勞地放下手機,看了看窗外。天已經黑了,難道那邊真的要連夜派人過來?這也太敬業了吧……
雖然無法理解,但錢寧慧還是乖乖地沒敢出門,只找了包方便面泡來做了晚飯。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過去,對方卻一直沒有動靜,讓錢寧慧懷疑“今天”的承諾是否能夠兌現。她窩在沙發上抱著抱枕,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毫無例外地,她又夢見了那個迷宮般的溶洞。她無助地在里面摸索奔跑,想要逃出生天。這一次,她似乎沒有在溶洞中待太久就聽到了救援的聲音,那是錘子在敲擊洞壁,清晰得仿佛就從她身邊的鐘乳石后傳來。
一、二、三……一、二、三,錘子持續不停地敲著,帶著明顯的召喚意味。錢寧慧循著聲音找過去,恍惚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前方,可是當她想要看個仔細時,眼前忽然一片光明。
公寓內的燈光射進錢寧慧張開的眼睛,她從沙發上醒了過來。
一、二、三……一、二、三,敲擊聲依然傳進耳中,那是有人在敲門!每次都是有規律的三下,每一下的間隔精確得如同時鐘控制。
掃一眼桌子上的鬧鐘,已經快夜里12點了,居然這么晚才來……錢寧慧心中有些惱火,湊到貓眼處,猶豫著要不要裝睡。走廊上的聲控燈已經熄滅,只能影影綽綽地判斷出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男人。對于一個人孤身在外打工的錢寧慧來說,安全問題不可不防,對方深夜前來的行徑也讓她頗有些不滿。
男人依舊很耐心地敲著門,似乎確定屋里有人。一二三、一二三很有節奏,也很有禮貌地敲著,沒有半點焦躁和氣惱。似乎只要錢寧慧不開門,他就會一直不停地敲下去。
錢寧慧終于耐不住,站在門口應了一聲:“不好意思太晚了,您能不能明天再來呢?”
“不能。”門外傳來一個平淡的聲音,正是接她電話的那個男聲。
“可是現在挺不方便的……”聽到對方一口拒絕,不留一點余地,錢寧慧有些惱怒。
“因為多耽擱一個晚上,你的生命就多一分危險,”門外的男人說,“據我猜測,你最近有強烈的死亡幻想,比如說站在窗邊或陽臺上就想往下跳,看到水面就幻想溺死的感覺,甚至在夢里也常常重復你過去離死亡最近的經歷……”
“進來吧。”錢寧慧一把拉開門,打斷了對方的話。實際上她并非驚駭于對方對自己癥狀的了解,而是覺得深更半夜的一個男人站在自己門前說死呀死的會驚嚇了鄰居……
“你好,我叫加百列。”門外瘦削的身影走進了公寓,在燈光下呈現出一張俊秀蒼白的華人臉孔。
“當然,你也可以叫我的中國名字——長庚。”年輕男人微微朝錢寧慧點了點頭,臉上只有一片如水的淡漠。
這是錢寧慧第一次見到長庚。而她對他的第一印象也頗為奇特——面前的不會是個仿真機器人吧?
雖然錢寧慧知道自己的評價有些尖刻,但長庚的身上確實沒有多少活人的生氣。他的臉色是那樣蒼白,仿佛多年不見陽光;他的眼睛是如此冷冽,仿佛一切都引不起他的興趣;就連他說話的聲音,也平平無波,若是畫成頻率波形圖,幾乎就是一根直線。
也只有這種人,敲門時的頻率會如時鐘般精確,杵在屋內會如同電線桿般筆直。
“請坐。”被這么一鬧騰,錢寧慧的睡意已經消散了。她指了指客廳里的沙發,又手忙腳亂地找一次性水杯。
“不用了。”長庚既不喝水也不坐下,只是打量著錢寧慧這套一室一廳的單身公寓,讓錢寧慧不由暗自慶幸先前已經把房間收拾過了。
“長庚先生……”就在錢寧慧絞盡腦汁想找點話題打破屋內尷尬的沉寂時,長庚忽然開口了:“上床吧。”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錢寧慧當即目瞪口呆。
“我的意思是……你去床上躺著,”長庚的臉上終于有了一點抱歉的表情,“我很久沒說中文了,用詞不夠準確。”
“不不,很準確很準確……”錢寧慧就像是夸獎外國人一樣客氣地笑著,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笑得犯傻,趕緊問出最關鍵的問題,“可為什么……要躺著?”
“方便我給你催眠,”長庚例行公事一般解釋,“你的死亡幻想是潛意識造成的,唯有找到這種幻想的根源,才能破除它對你日常生活的影響。”
“可我并不想死啊,哪里能有什么根源?”錢寧慧下意識地抵抗。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要是自己老老實實被這個男人催眠了,天知道他會占什么便宜?
“死亡幻想的根源在你的潛意識里。所謂潛意識,就是自己無法覺察的,”長庚似乎并沒有注意到或者壓根兒就是不在乎錢寧慧的戒備,仿佛一個早已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一樣有條不紊地說下去,“潛意識占據大腦92%的大小,顯意識僅占剩下的8%,所以我們最不了解的人,就是我們自己。”
最后這句話頗有哲理,但配上長庚毫無起伏的語調,只成了干巴巴的心理學科普。錢寧慧雖然承認他說得有理,卻不肯就此投降,乖乖上床:“可我就是不愿意被催眠,難道沒有別的方法嗎?”
“你有難言之隱,怕被我知道?”長庚的眼神中多了探究的意味。
“我能有什么難言之隱?”錢寧慧惱羞成怒,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她從小就是父母的乖乖女,23年來安分守己、清清白白,以前和男朋友交往也只到拉拉手打打kiss的程度,長庚這句話讓她生出莫大的冤屈。
“那么你就不用抗拒催眠,”長庚望著錢寧慧,漆黑的眼眸中似乎有波瀾涌動,又仿佛有星星在里面熠熠閃爍,“坐吧。”
他的眼睛可真漂亮,自己怎么會覺得這雙眼睛的主人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人呢……錢寧慧突然冒出這個念頭,頓時有些羞愧,依言坐到了沙發上,嘴里兀自喃喃地說著:“可是我不喜歡被人擺布的感覺……”
“沒有人擺布你,我們只是去探尋被你遺忘的記憶……”長庚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奇妙地不再顯得清冷平淡,而帶著讓人舒適的溫柔,“讓我們順著你記憶的河流,上溯到被你封閉后再未涉足過的領域……”
聽到這縹緲如仙樂的話語,錢寧慧覺得自己真的躺在一條小船上,順著一條小河緩緩向下游飄去。小河兩旁是郁郁蔥蔥的樹林,草地上開滿了白色的小菊花,仿佛一顆顆璀璨的星辰。清新的空氣包圍了她,那是在霧霾重重的北京難以享受得到的。
好久沒有過這樣放松和愉悅的心情了。錢寧慧從船上坐起來,伸手撩動船邊清涼透澈的河水。一時間,失業的煩惱、撞車的恐懼、噩夢的侵擾全都消失無蹤,仿佛她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代。
不知在小船內愜意地漂流了多久。忽然,前方的河道上出現了一座山峰,山腳是一個半圓形的天然石灰巖洞口,隱約可見里面石筍參差。河水蜿蜒流入洞中,從明河變成了暗河,而她乘坐的小船也自然而然地順流朝洞內漂去。
不,不能進去!錢寧慧莫名其妙地冒出這個念頭。她趕緊在船上尋找槳繩之類的工具,卻什么都沒有找到。慌亂中她只能死死拽住河邊的樹枝,想要阻止小船前行。
啪的一聲,樹枝折斷了。奔流的河水繼續將她往洞中推去,似乎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錢寧慧眼見再無樹枝可以攀附,索性縱身一跳,從小船上直往岸上撲去。
若是平時,她斷沒有膽子做出這種冒險舉動,然而這一次一切都是憑借本能,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河邊的草地上。
身后的溶洞還在大大地敞開著,就像是野獸張著血盆大口,隨時都會撲上來將她撕咬吞噬。驚恐之下,錢寧慧邁開步子奔跑起來,腳下不時有野草或藤蔓想要阻攔她的腳步,但她只是心無旁騖地奔跑,居然真的跑出了河邊的森林,將溶洞遠遠地拋在了身后。
她不知自己該往何處去,只能順著小路一直往前,爬上了一座小山丘。朝山下望去,翠綠色的原野中佇立著一座小小的城鎮,淡黃色的民居鱗次櫛比,竟不像是中國房屋的樣式。
錢寧慧朝著那座小鎮走了過去,發現這是一個美麗而整潔的地方。街道不寬,兩旁都是淡黃色的兩層小樓,鑲嵌著弧形上沿的窗戶,樓前的小花園里盛開著色彩鮮艷的花朵,紅的、黃的、紫的,大多數都叫不出名字。一個小酒館前擺放著幾套精致的桌椅,窗戶中彌漫出煙草與食物混合的味道,然而招牌上所寫的文字,錢寧慧一個單詞也看不懂。
她漫無目的地在小鎮中閑逛,初時還沉醉于只能在電視旅游片中看到的歐洲鄉土風情中,逛著逛著卻心生惶惑——這座規模并不算小的城鎮,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條,卻沒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