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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百列穿過走廊，走進客廳，終于明白護工最后的叮囑是什么意思。只見一個老得驚人的男人躺在沙發(fā)床上，身上嚴(yán)嚴(yán)實實地蓋著毯子，只有枯瘦得如同骷髏的臉露在外面。白而稀疏的頭發(fā)散亂地耷拉在枕頭上，像是被水漚爛的抹布。

“高位截癱，伴隨多處器官衰竭。”老人自嘲地笑了，“我也覺得現(xiàn)在還不死，一定是上帝的惡作劇。”

“因為你還有心愿沒有完成，羅賓遜先生。”加百列回答。

“說得不錯。”老人渾濁的眼睛打量著站在床前的年輕人，“你就是安赫爾收養(yǎng)的那個中國男孩？加百列，傳說中掌控人類精神和夢境的大天使，安赫爾居然給你取了個這么囂張的名字……告訴我，你是不是第一次來給人實施安樂死？”他似乎覺得自己的玩笑很有趣，呵呵地笑了起來，胸腔里發(fā)出風(fēng)箱一樣空洞的聲響。

“我得到的任務(wù)僅僅是為您催眠，并制造滿足您心愿的夢境，”加百列并沒有笑，一直用他獨有的置身事外的沉靜回答，“如果您同意，我們馬上就可以開始。”

“當(dāng)然可以馬上開始，我的孩子，”老人似乎對加百列的反應(yīng)很感興趣，絮絮叨叨地笑著，“我這輩子太長了，沒有什么不曾見過，對死亡更是無所畏懼。所以你想怎樣就怎樣好了。”

“沒有什么不曾見過？”加百列心中一動，從連帽夾克衫的口袋里出孟家遠留下的那張便簽紙，“那您知道這是什么嗎，羅賓遜先生？”

“不知道，或許我的潛意識知道。用你們的話說，我所記得的東西只是冰山一角，而潛意識里的記憶才是水下的冰山，”老人狡黠地笑了，“如果你是一個合格的催眠師，你就不會看不到。”

“那我們就開始吧。”加百列點了點頭。

“需要來點音樂嗎？”老人調(diào)侃著，顯然對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沒有太大信心。

“不用，您只需要看著我的眼睛。”加百列的聲音平靜無波。

“可我都快瞎掉了……”老頭子還在開著玩笑，聲音卻在接觸到加百列漆黑的瞳仁后變得越來越微弱，直至完全靜默。他的眼睛緩緩閉上，呼吸也綿長而均勻，顯然已經(jīng)陷入了沉睡之中。

加百列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安靜的老人，緩緩開口：“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很好，”床上的老人翕動著嘴唇回答，“我的肺部不痛了，四肢也很靈活，我想我又活力四射了。”

“很好，那你現(xiàn)在的心愿是什么？”

“打德國鬼子！”老人毫不猶豫地回答，“消滅那幫納粹分子！”

這個回答讓加百列有些意外。不過他還是溫和地問：“那么后來你達成心愿了嗎？”

“沒有……”老人的語氣，忽然有些猶豫。

“為什么？”

“因為我病了……”老人更加遲疑地回答。

“你生了什么病？”

“傷寒……也許是痢疾，也許不是……我不知道……”沉睡中的老人眼皮忽然跳動起來，顯示著他內(nèi)心深處的悸動，“反正，我沒有去諾曼底，我活下來了，他們卻全都死了……”

“他們是誰？”

“我一個連的戰(zhàn)友……他們坐船去諾曼底，全都沒有回來……所以每個d-day，我都會給他們佩戴罌粟花，就像我的胸口也被機槍打出個血洞一樣……”

加百列知道羅賓遜口中的d-day就是“二戰(zhàn)”中的諾曼底登陸紀(jì)念日，那一天，英國有佩戴血紅色罌粟花的傳統(tǒng)。“你感到遺憾，對嗎？”他繼續(xù)問。

“不是遺憾，是羞恥，對，我感到羞恥，”老頭子痛苦地搖晃著他的腦袋，稀疏的白發(fā)在枕頭上摩來摩去，“所有人都覺得我是裝病，覺得我是一個懦夫。鄰居們瞧不起我，麗莎嫁給了別人，發(fā)放老兵補貼的公務(wù)員譏笑我……對了，還有那個可惡的護工埃里克，他每天都在背后說我的壞話……”

“或許，這些只是你的幻想……”

“不，不是幻想，是真的，所有人都鄙視我當(dāng)年沒有上戰(zhàn)場，沒有和他們死在一起！”羅賓遜激動地喊著。

“諾曼底登陸是在1944年6月，你要回到那個時候嗎？”加百列問。

“要，我要洗刷自己的恥辱，證明羅賓遜不是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床上的老人張大嘴巴喊著，“殺呀，殺那些德國鬼子！”

加百列的目光閃爍，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么做了。但是在把老人送往1944年6月的夢境前，他再度拿起孟家遠留下的那張便簽紙，對著羅賓遜念了出來：“gr 1945.9-27.1，如果你能告訴我它是什么，我就送你去諾曼底。”

“該死的！”老頭兒咒罵了一句，眼球卻開始快速地轉(zhuǎn)動。過了良久，就在加百列打算放棄的時候，老人的口中卻吐出了兩個英語單詞：“british museum.”

大英博物館。

加百列的目光一凜，隨即重新平和下去。他俯下身，湊在老人耳邊輕聲說：“好了，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前往諾曼底的船上了，船馬上就要靠岸，看見了嗎？”

“看見了，長官！”羅賓遜嚴(yán)肅地回答了一句，隨即連眼皮下的眼球都凝固起來，仿佛真的一瞬不瞬地注視著遠方。接下來的一夜里，他的口中不斷發(fā)出呼喝的聲音，他早已失去知覺的手臂不知不覺地抬了起來，做出一個扣動扳機的姿勢。

第二天一早，當(dāng)護工埃里克再度到來時，發(fā)現(xiàn)老頭子依舊在沉睡，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而那個東方面孔的心理治療師，已經(jīng)不知何時離開了。

兩天后，91歲的羅賓遜在睡夢中安詳?shù)仉x開了人世。

加百列原本的計劃是天一亮就搭出租車前往大英博物館，然而強烈的頭疼讓他放棄了這個計劃，出租車司機將他送到了預(yù)訂的旅館。

“先生，您不舒服嗎？”善于察言觀色的服務(wù)生殷勤地湊過來，“我們可以幫您預(yù)約醫(yī)生……”

“不用，謝謝。”加百列冷淡卻又堅定地搖了搖頭，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在門口掛上了“請勿打擾”的牌子。

他打開旅行箱，從里面取出一個密閉的小玻璃瓶和一套一次性注射用具，隨即無力地靠著床沿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息。他的手顫抖得如此厲害，幾乎無法將玻璃瓶中的藥劑抽進注射器。等到他將針管中淡藍色的藥劑從手臂靜脈注射進去，已經(jīng)累得連爬到床上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頭一歪就倒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等到一覺醒來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加百列跳起來洗了把臉，感覺安赫爾配制的藥劑效果確實不錯。他走出旅館攔下一輛的士，匆匆地向位于羅素街的大英博物館駛?cè)ァ?

其實他并不確定能在大英博物館找到什么。這可能只是孟家遠隨手記下了一件藏品的編號。不過作為對那個潛意識實驗反應(yīng)強烈的被試者，孟家遠的異常舉動正好處于安赫爾教授的監(jiān)控范圍內(nèi)。這個理由已經(jīng)足夠讓加百列去碰碰運氣了。

在一樓的展館里略微轉(zhuǎn)了轉(zhuǎn)，加百列很快就掌握了博物館內(nèi)展品的編號規(guī)律，并確定了孟家遠的記錄：編號為gr 1945.9-27.1的展品，位于27號墨西哥館瑪雅區(qū)。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玉制圓盤，銘牌上介紹說制作于公元600年左右，墨西哥尤卡坦半島出土。

根據(jù)博物館的介紹，中國和瑪雅是世界上僅有的兩個崇拜玉器的文明系統(tǒng)，二者都制造了數(shù)量驚人的玉制品。他們相信玉器有通靈、辟邪等超自然的力量。可是孟家遠為什么獨獨要將這件造型并不奇特的玉器編號抄錄下來呢？

大英博物館不禁止拍照，于是加百列取出手機，將這個玉盤的各個方位都拍下照片。在查看拍攝出的照片效果時，加百列猛地發(fā)現(xiàn)了什么。他抬頭盯住玻璃柜中雕刻著繁復(fù)花紋的玉盤，怔怔地在展柜前坐了下來。

第三章 神秘的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