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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的倒數(shù)數(shù)字已經(jīng)鮮紅地寫著“23”天了。每個人都似乎聞到了硝煙的味道。心里都有一種奇怪的既害怕又期待的心情。而這時候，不僅是專心復(fù)習(xí)的事了，還有一些必要的選擇，也是非常傷神的事。比如填寫志愿。

素玉就是為了這個問題傷透了腦筋。望著那張志愿表，她真的不知道怎么下筆填寫。她心中有志愿，可是那個鮮明的志愿她無法下筆填下去。因此她遲遲沒有去填那張表。而林蓓，幾乎想也不用想，一發(fā)下志愿表就填好了。當(dāng)然的，她沒有任何的后顧之憂，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想考什么就填什么。況且她的成績又不存在問題。因此填志愿沒有給她帶來任何的煩惱。而素玉卻不同，不同的……

老師們都建議她說，以她的成績，完全可以填省重點市重點的中學(xué)。尤其是語文老師，有一天上語文課時，“陳鍋鏟”特地來找她，對她說：“潘素玉，你一定要繼續(xù)讀高中，以你的語文的功底，讀下去一定會有所成就的。你不要像一些人那樣，以為讀中專好，其實以后的社會發(fā)展，一定對學(xué)歷的要求越來越高的。你不要像那些目光短淺的人一般見識。聽我說，繼續(xù)讀高中，一定沒錯的。”

素玉又何嘗不想，只是家里的環(huán)境，即算她以后能考上大學(xué)，學(xué)費(fèi)又去哪里找?潘世雄的話雖不中聽，但確實是一個存在的不可逃避的現(xiàn)實。何況，弟妹都還小，家里人都在迫切地等著她出去賺錢貼補(bǔ)家用。她又怎能如此自私地只顧自己?但是，繼續(xù)讀高中，上大學(xué)是她從小到大的愿望，而今，她又如何能一時割舍得下?

明天就要把表交上去了，她還是沒有力氣去違心填那張志愿表。下午放學(xué)后，她獨(dú)自一人煩悶地踱到林家院子的花圃里去。這時正值盛夏，地上的草長得又嫩又肥，又綠又壯，一根根往上堅挺著。而墻邊亂石中間的那幾根翠竹，經(jīng)過春風(fēng)夏雨的滋潤，長得更是又青壯又挺。素玉出神地望著那幾枝充滿生命力的竹子，心里充滿著各種奇異的感動。是的，竹子根下的土壤并不肥沃，而且又堅又硬，但是一到春天，竹筍就會不顧一切地堅強(qiáng)地往外鉆出來，去迎接外面的風(fēng)雨。而當(dāng)寒風(fēng)霜雪來臨的時候，它仍以永不變的顏色去迎戰(zhàn)嚴(yán)霜酷寒。它在霜雪強(qiáng)行壓迫下的低頭只是為了來春亮得更綠更挺!竹子的生長只要求一點點的位置就可以了。它們不介意擁擠在一起，自由地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成長。遇有風(fēng)雨，則同心抵抗。而成長成熟以后，為了人類，犧牲了自己的生命，獻(xiàn)出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化成椅，化成紙，為人類消疲解累，為人類帶來方便。

素玉看著那幾枝在風(fēng)中搖曳的竹子，心里忽然一松，纏繞在心里的矛盾的結(jié)似乎在那一刻都解開了。是的，我為什么就不可以為了家庭，為了弟妹，犧牲自己的理想呢?況且，生活的道路是由自己去走的，考中專未必就不可以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就像竹子一樣，怎樣的環(huán)境，都并不阻礙它的生長，不阻礙它的青翠。想到這里，她忽然有種酸酸的輕松。是的，這是她今天唯一可以作出的選擇，唯一的。

“素玉，素玉，你在這里做什么呢?”林蓓從屋子里跑出來，臉上有一種焦急不安的神色。

“林蓓，有什么事嗎?”素玉看著林蓓那有些蒼白的臉，疑惑地問道。

“素玉，你知道為什么孟皓倫這幾天沒來上課嗎?”

“不知道。”素玉茫然地?fù)u了搖頭。她只知道孟皓倫已兩天沒來上課了，問同學(xué)，又沒有一個人知道。

“剛才離他家比較近的周明明打電話告訴我說，他那癡呆的媽媽突然投河死了，他的外婆又病了。”林蓓一臉的擔(dān)心。

“是嗎?”素玉的眼睛里充滿了驚異與同情。想了想，“林蓓，我們要不要去看看他?”

“好的，我也有這個想法。只是怕太晚了。”

“這里去他家并不十分遠(yuǎn)，我們現(xiàn)在去還是來得及的。”

于是兩個女孩便馬上騎車出門了。

在一間低矮的瓦房里，她們終于看到了孟皓倫。他正蹲在地上吹爐子里那快要熄滅了的煙火，看到她們進(jìn)來，他愕然地看著她們，呆愣在那里，不知道說什么好。過了一會，他才擠出一點笑容對她們說：“你們怎么來了?”

“孟皓倫，你兩天沒上課了。我們都已知道了。你外婆現(xiàn)在怎么樣了?”素玉一臉的同情。

話音剛落，從屋子的里面?zhèn)鱽砹艘粋€蒼老的聲音，“阿倫，誰來了?”

“外婆，沒有誰，只是兩個路過的人而已。”說著對素玉和林蓓說，“天快黑了，你們快回去吧。”

素玉和林蓓不解地望著孟皓倫，不知他為什么要騙他外婆。“孟皓倫，那你什么時候回學(xué)校去?明天要交志愿表呢!”林蓓問。

“回學(xué)校?我不打算回去了。”孟皓倫低著頭說。

“不回學(xué)校去?還有二十多天就要中考了，你怎么可以不回學(xué)校去?你的中考怎么辦呢?”素玉著急地問道。

“中考?我已經(jīng)不打算參加中考了。”孟皓倫竭力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什么?你不打算參加中考?”兩個女孩子睜圓了驚異的眼睛，齊聲問道。

“是的。”孟皓倫還是一臉平靜的樣子。“我考慮過了，我外婆需要人照顧。并且，即算我考上了，我也不能丟下外婆一個人在家里。外婆老了，她離不開我。我不能那么自私的。”孟皓倫說著說著，眼里還是閃出了淚光，畢竟，那是自己的寄托和希望呵!

素玉看著他，心里也是酸酸的，似乎從他那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一個星期前，在一個小時前，她也在為這個問題痛苦煩惱。人生啊，為什么處處都有著這樣多的相同的苦難呢?“孟皓倫，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是不想用你外婆的錢去繼續(xù)讀書，是嗎?其實我的情況你那天在醫(yī)院里也看到聽到了，雖然我比你多了一個在家的父親，多了一個健在的母親，比你多了幾個兄弟姐妹。但是，情況不會因此比你好一點。只會比你更需要迫切地出去賺錢，因為我爹媽還要供養(yǎng)我那癡呆的姐姐，還有我的妹妹和弟弟，也需要錢讀書。雖然我還有我姑姑接濟(jì)，可是那并不是長久的也不是可以治本的幫助。種種原因，都告訴我要放棄學(xué)業(yè)，出去賺錢貼補(bǔ)家用。在一個小時之前，我也有過像你這樣的想法。可是如果我不繼續(xù)讀書，我又怎么改變目前的命運(yùn)？我要讀中專，通過學(xué)習(xí)改談命運(yùn)！”素玉第一次在他倆面前說那么多話。

“你要報考中專?”林蓓和孟皓倫齊聲問。

“是的，我不愿意也不甘心就此放棄我的求學(xué)機(jī)會，但也不會為了自己而太拖累家里。我可以邊讀書邊勤工儉學(xué)。”

“素玉，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很感激你對我的關(guān)心。可是我們的情況真的不一樣的。你不明白的。”孟皓倫眼里有股難言的傷痛。她又怎么會知道他家的情況?媽媽的暴死，使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和看清楚了自己的位置。外婆又病了，這并不是外婆需要人照顧的問題，外婆的身體并沒有很大的毛病，過兩天，相信也就沒事了。關(guān)鍵的是，外婆已經(jīng)快要七十了，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又沒有其它的收入，只是靠當(dāng)年當(dāng)兵因公犧牲的舅舅的一點撫恤金在支持著生活。這些年來，也所剩無幾了。他又怎么忍心用去外婆那一點唯一的積蓄?

“可是，孟皓倫，你以為不讀書就可以幫助家里解決困難么?你這是想安慰你外婆呢，還是想刺激你外婆?你想想，如果你外婆知道你是為她而不讀書的話，她會作何感想呢?況且這么多年以來，她一直這樣盡心盡意地供你讀書，不就是想你能有一天會有所成就么?那么多年了，就是等著這收獲的一天，你怎么可以白白放著那些心血育成的果實而不去收取呢?，那樣你會甘心么?你真的不后悔么?”

孟皓倫低著頭，心里像塞了一團(tuán)亂麻似的。久久無法說出話來。這時天色已漸漸暗下來了，鳥兒都已陸續(xù)回巢了，吱吱喳喳地在漸漸昏暗的枝頭叫嚷。

“孟皓倫，我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考慮清楚。我和林蓓都希望能盡快在教室里看到你。”

“是的，孟皓倫，該勸的素玉都勸了，該說的素玉也說了。我也不想再多說什么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想在考場上失去你這樣一個強(qiáng)勁的對手!我還想跟你比比，看最后一次的比試誰贏呢!你別忘了我們?nèi)齻€人的約定，可不要臨陣逃脫!”

“孟皓倫，希望我們能早日在教室里再見!”

“孟皓倫，記住了，明天要交志愿表，快點填好到學(xué)校交吧。”林蓓回過頭來對他叫道。

孟皓倫望著她們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心里充滿了苦澀。他又何嘗不想讀書，只是，只是，唉……

“阿倫，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不想讀書了?”老外婆不知道什么時候已拄著拐杖，威嚴(yán)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