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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素金驚天動地般哭了起來。潘世雄看也不看一眼倒在地上的素金,踉踉蹌蹌地走進房間里去了。
素玉他們心有余悸地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已不見了潘世雄,只看到在地上哭叫打滾的素金。廚房里已狼藉一片了。素玉的淚已爬滿了臉了,并不是為了頭上那劇痛的隆起來像小山包似的傷痕,而是……素玉含淚收拾好廚房的一切,又燒水給素堂洗澡。
素滿到衣柜里給素堂拿換洗衣服,不到一會兒,素滿就在里面大叫,“姐——快來看啊!”
素玉心里一慌,忙奔著過去:“什么事?”
“不知誰在柜子里撒尿了。”
“啊?”素玉走近前去,差點沒吐了起來,柜子里散發著一股雜夾著煙酒氣的尿味。素玉一陣暈眩,她什么都明白了,原來潘世雄剛進來時竟是摸索著在柜子里小便!他把衣柜當成尿桶了!散發出一股極難聞的味道。素玉只好把衣服一件一件從里面拉出來,放進盆,而此時,酒醉的潘世雄已歪躺在床上鼾聲大作了。
天已差不多全黑了,素玉媽才摸黑從外面回來了。她才只有四十二歲,可看上去卻像已有五十多歲了,頭發過早地白了,蓬蓬松松地雜亂地覆在頭上。蒼白的臉也過早地溝壑縱橫了,深深淺淺地猶如江南水鄉的河汊,本來也許還明亮美麗的眼睛因被愁苦所填滿而過早渾濁了,顯得大而空洞無光采。生活對她是刻薄的,她從小沒了爹娘,跟著哥嫂過活,十八歲嫁到這里,潘世雄根本只把她當作生育的工具和干活的奴隸。而從小的磨難又使她只學會了順從、忍耐,極少想到反抗,亦不懂反抗。十八歲結婚,一直到二十三歲那年才生下第一胎,結果卻是個天生的癡呆。兩年后生下一個女兒后,往下幾胎都小產的小產,死胎的死胎,好不容易才養下一個活的,卻又是一個女的。更悲哀的是,往下又有兩個孩子還未成形就沒了。她的肚子幾乎從沒空過,可十幾年來,卻只養活了三個女孩。村計劃生育委員會在素滿出生不久曾找過她幾次,勸她去結扎響應國家的計劃生育號召,但她說什么也不肯去,說她生不到一個兒子就死不閉眼。潘世雄更是拿著一條棍子守在門口,跳著腳對來人說,如果他老了沒人養你能負責嗎?等他老死了時候,你給他送終嗎?……別人實在拿他沒辦法,罰錢吧,眼看他一家幾口連吃飯都成問題,搬東西吧,家徒四壁的,搬什么呢?跟他講道理吧,怎么說怎么不通,萬一他手中的棍子掄過來,吃虧的是自己而已。因此,他們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他生去。所幸一連串生生死死的懷胎之后,唐寶珠終于生了一個兒子出來了。唐寶珠也終于結束了她長達十二年的生育生涯,到醫院做了手術。然而這個千辛萬苦才得到的兒子并沒有給這個苦難的家庭帶來多少歡樂。潘世雄依舊嗜酒如命,依舊爛賭如泥。他手上只要有一分錢,都要到賭桌上押注押了去,手頭只要有一毛錢,就要到店里買酒喝掉。常常,唐寶珠辛辛苦苦養了大半年的大白豬還沒賣掉錢就已經沒有了,全都被用來填補潘世雄欠下的酒錢賭債。為了防止他把錢拿走,唐寶珠總是變著法把錢藏起來,可無論放在哪里,他都有辦法把它找出來,喝醉輸光之后就回來找他們母子出氣。起初唐寶珠還會哭勸他,到如今,她早已麻木了,因為哭勸的結果永遠只有一個——挨打!她已幾乎沒有悲傷沒有眼淚了,若不是為了孩子們,她早就去死了。為了孩子們,她逆來順受機械般地活著。她只是希望,希望有一天兒女長大了,能多少帶來一些轉機。因此,她想盡辦法讓三個兒女都到學校讀書,她自己雖斗大的字不識一個,但她知道要有出息就必須認識字。
看到素玉回來,她并沒有表現出多少高興的樣子。看到素玉頭上隆起的大包和素堂那腫起的臉時,她淡淡地若無其事地問道:“是那個人打的嗎?”
素玉咬了咬嘴唇,默然不答。
“你怎么洗那么多衣服?”
“衣服被水浸濕了。”素玉臨時撒了個謊。
“怎么會這樣的?”
“不是被水是被尿尿濕了。”素堂畢竟年幼。
“尿?誰干的?又是那個人嗎?”
大家都沉默不語。素金還在“嗚嗚”抽噎不停。
“唉……造孽啊!”唐寶珠嘆了口氣。又忙著煮飯去了。
吃晚飯的時候,潘世雄仍鼾睡如泥,也沒有人敢去叫醒他。想想他也應該能睡到明天早上了,因此樂得不去叫他。飯桌上沒有了他,氣氛反倒好了許多。
第二天,潘世雄睡到差不多吃午飯的時候才起來,飯桌上,誰也不開口說話,都埋頭吃著碗里的飯。潘世雄大概覺得沒趣,正想找話說,猛抬頭看到素玉頭上腫起的小山包,問道:“阿玉,你頭上怎么弄的?”
素玉一時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埋頭吃飯,用沉默代替回答。
這一來可激怒了潘世雄,他瞪著眼盯著素玉,忽然“啪”地一聲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摜,破口大罵:“娘的,老子好心問你,你居然敢不理老子!你娘的只是讀書回來而已,又不是從外面搬了金山銀山回來。翅膀還沒長硬呢,就學人飛!你別忘了,你吃的住的用的都還是老子的!你有書讀,也還是我給你的福氣!你少在我面前神氣!”全家沒有一個人接話,大家都悶頭吃飯,大氣不敢出一下。潘世雄大概罵夠了,也吃得差不多了,就一拳捶在桌子上,揮袖走出門去。留下嚇得目瞪口呆的大小五個人面面相覷。他們知道,潘世雄此番出去,肯定又到賭桌去了。
下午兩點,潘世雄終于黑頭灰臉地回來了,素玉一看到他,心就涼到了腳底。他肯定又輸了!看來要向他要錢,只會討來一頓打罵。況且今天早晨又剛惹他生了氣。即使在平時,向他討錢也還是小則大眼瞪小眼,大則破口大罵棒來棍打。又或者把錢往你腳下一丟:“拿去吧,現世寶,長那么大了還只會伸手向人要錢!”每到這時,素玉都有只是默默地從地上拾起錢,大氣也不敢出一下。能拿到錢已是萬幸之至了。
她的讀書和生活若不是有姑姑的資助,她恐怕早就像其他女孩那樣,出去打工了。每個學期,姑姑都會幫她繳學費并另外給她一百幾十的。雖然她在學校已省得不能再省了,但潘世雄你如果不跟他拿,是從不會給一分錢給她的。幸虧每個學期還有幾十塊錢的獎學金和媽媽偶爾十塊八塊的補貼,要不然,她真的不知道如何生活。如今,她已幾乎分毫不剩了,開學以來,什么資料費、補習費、班會費……一連串的名目都是錢。這星期要交五十塊錢的報考費,還有一個星期的伙食費,她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媽媽不會有那么多錢的,即使有,她也不忍心用,那是媽媽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心思忍了多少的眼淚才積攢下來的。可是她該怎么辦呢?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她又急又矛盾,幾次想開口都被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尤其是看到潘世雄那板著的面孔,她根本就沒有勇氣開口。好不容易熬到五點鐘,她著急地交叉著手指在門口走來走去。有好幾次,話都已到舌尖了,但一抬起頭看到潘世雄,她就什么也說不下去了。她推出了自行車,咬緊牙根鼓足了最大的勇氣,眼睛望著地下,很快地說:“爸,我們要交五十塊錢報考費,你……”
“我就說你回來準沒什么好事!你不是很了不起了嗎?還要向我要錢?別說我沒有錢,就算有,我也不會給你一分錢的!要錢自己賺去,別在我面前伸手!”這一聲聲暴吼把素玉的心都震碎了。她推起自行車,迅速地跨上去飛也似地向前奔馳而去。她甚至已聽不到潘世雄在她身后粗暴的叫罵了。似乎,夾在父親叫罵聲中的,還有媽媽的叫聲,但她不想也不愿停下來拿媽媽的錢,那錢太重了,她拿不起來。她那樣狠命地踩著腳踏子,只想向前,向前,只愿飛掠的晚風能吹走家的煩惱,錢的煩惱,升學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