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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玄宗面上似笑非笑沒有回答，柳少陽悵然微過登時省過神來，暗忖：“我忒也糊涂，這孫玄宗行事何等卑鄙，依著雪茵的性子縱然與此人見過，又怎會與他將這些事。多半是姓孫的行走江湖聽聞傳言，這才揣測前后言語前來誆我。倒是我心神不寧未能多想，又著了這惡牛鼻子的道兒！”

柳少陽本就才智絕倫，這番推測確是差謬無多。原來數年前龍虎派門下弟子趁華山、昆侖兩脈勢微，西出函谷關講頌南脈道法，曾在甘陜道上遇一美貌道姑當眾哂笑嗤之。眾門人不忿動起手來，不想照面數招之間，竟都慘敗在這道姑手下。

只因這道姑的武功招招瞧來，顯與龍虎一脈大有淵源。諸門人不免質問她師承來歷，這道姑只說是家傳武功。龍虎派眾人不信問她生父何在，哪料這道姑竟發起狠來，出手將龍虎派西去十數弟子盡數打傷。

這些門人無端遭此羞挫，回返龍虎派將事情原本訴與孫玄宗聽。孫玄宗前后聽罷憤恨不已，斷定江紫彥已然死去，這道姑必是江雪茵無疑。

其時正值柳少陽在燕國為將，屢有大勝威名遍傳江湖。孫玄宗索性委身明廷詳加打聽，便知柳少陽已有妻室。他當年曾派人打探五行門詳情，得知江、柳二人情誼篤深。此時推想江雪茵既然出家入道，多半是遭柳少陽相棄之故。

那時柳少陽兼修龍虎一脈失傳絕學，幾番顯露身手早就武林皆知，江湖暗地里有流言講龍虎派遺失的圣物并非無有著落，而是已經江紫彥傳到了柳少陽之手。于是孫玄宗稍加推詳尋思，便把前后之事猜料得大體不差。

但他深知柳少陽一身玄功已然獨步武林，自己貿然尋去決難討得好來。是以數年間推脫不往，參詳秘典苦練武功，為的便是有朝一日覓得良機，尋柳少陽討回龍虎派圣物，使得自己一系傳接掌門名正言順。

柳少陽想明白此節，暗納真息將竄入體內作祟的玄火真氣裹住，吞吐玄息氣機稍復，遂拔劍斜引面色凜然，寒聲道：“不錯，龍虎派的掌門信物確實在我手中，你這賊道有本事盡管來拿！”

孫玄宗本忖自己這一掌以玄火真氣發勁，掌力剛猛端的如火如焰，定可將柳少陽擊成重傷。但眼見柳少陽夜幕之中神威凜凜，一時忌憚竟逡巡不前。

楚望南見孫玄宗節骨眼上竟生猶豫，知他最是自私惜命心中鄙夷，冷笑道：“既然孫道長不愿為朝廷立功，那只有楚某出手擒賊了！”

柳少陽這廂強敵環飼又受重傷，正欲橫下心來作生死之搏。忽聽遠處傳來轟隆連響有若驚雷，十余丈外的三山門上守軍高嚷不迭，緊接著城碟上下皆有人奔走高呼：“燕軍薄城了！燕軍薄城了！……”

又有守城將佐想是瞧見了親眷好友，私放吊橋搶去開城樓下的黃銅大門。鐵栓甫落兩扇城門已被人擠開，只見城外的軍卒百姓爭相混在一處，接踵如麻匯作滾滾人潮涌向城內，引得“嘩啦啦”一陣大亂。便只諸人愣神的功夫，已把圍住柳少陽的數百人沖得內外俱散。

柳少陽本就欲尋機脫身，此時趁著四遭擠作一團混亂不堪，身子倏滾藏在輛入城的馬車之下。緊接著身形好似壁虎靈蛇，手疾攀軾提氣輕竄，整個人已鉆入車廂之中。這等身法迅疾無匹神乎其技，便連趕車之人與個管家模樣的男子近在咫尺，竟也都未能察覺。

他入得車中不用去瞅，便知里面本有兩個人。運氣間兩臂疾展發掌如電，瞬息已封住了兩人胸口的檀中穴，但覺觸手之處甚是綿軟，鼻端亦嗅到一縷幽香。

柳少陽暗詫之余憑著過人目力，朝那車內里廂的二人臉上望去。但見漆黑之中兩名少女神色驚惶，左邊的約莫廿歲上下面容姣好皓膚似玉，頭戴鳳釵著身白綢羅裙。右邊的作個丫鬟打扮，倒也生得頗為秀氣。

他倉促間本瞅這輛馬車乃是驂駕，忖著里面坐的應是當朝大夫之流，不成想居然是兩個女子，適才封穴手掌所碰之處竟是女子的胸脯，一時自覺失禮心中大是后悔。

但此時外面呼喝起伏嘈雜漸息，車夫“吁”地一聲將車停下，聞聲乃是官軍已將四下圍住盤查。

柳少陽渾身脫力唯覺百脈翻攪，心知此時出去多半難以脫身。當下向那丫鬟示意噤聲，伸指彈解開對方穴道，低聲問道：“在下無奈相擾大是不該，你們是京師里誰家府上的？為何此時才從城外回來？”

那丫鬟早已嚇得臉色煞白，哆哆嗦嗦道：“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可是原先翰林院黃大人府上的千金……小姐原本住在城外別院，只因燕兵過江南犯這才收拾了細軟回城避難……你這賊子想干什么？”

柳少陽聽聞自己誤打誤撞，竟上了建文一朝寵臣黃子澄的馬車。想起當初紫禁城中陰山派行刺，黃子澄與李景隆實乃一丘之貉，憶及往事不禁心頭有氣。

他再朝那少女臉上瞧過，眼見這位黃府千金神情雖是驚懼，眸間卻仍舊透著鄙夷羞憤之態。當下存心將這位大小姐唬上一唬，作勢將背上寶劍晃了晃，又沉聲沖那丫鬟道：“原來是黃大人的千金，那可當真好得緊。一會兒外面有人盤問，你便把他們支走就是。如若有半分不依，休怪某家手下無情！”

其實柳少陽此時只是身上傷重急需調養，多日來懺悔殺孽便連結有仇隙之人也未必會下殺手，又豈會真的要了無辜女子的性命。但那丫鬟聽慣了人講歹人如何兇神惡煞，又是頭次撞見這等變故早就驚得心口亂跳，只聽若是不依柳少陽之言便要性命不保，緊忙點了點頭算是應下。

楚望南覷丟了柳少陽心頭焦急，勒令眾道同錦衣衛將避難人潮勉強堵住，又命兵士封閉三山門不得進出，自帶門人提寶劍當街而立，長聲道：“燕逆來犯朝廷追剿賊寇，膽敢亂者便是同黨拘斬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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