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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祿與柳少陽兩人,將一身云游方士打扮的羅貫中,引到了偏堂客房之中。
三人坐定,已有侍奉丫鬟端來茶水。方天祿屏退了左右仆從,便與羅貫中敘起舊來。
柳少陽在一旁聽了,才知道師父與這羅貫中,昔年都在張士誠帳下做幕僚謀士。而后張士誠平江稱王,終日里不圖進取,只與文人雅士相論歌賦,圖享安逸。朝堂上下的無能之士,到得后來,越聚越多。
他二人雖屢屢上諫,卻均不被所納,不由得大為心寒,便與其他好些謀臣棄官離去。而后各有去處,相互別離,這之后便再也沒有謀面。
三人品茗而坐,一番交談。從昔年天下大勢,說到玄學易理,又轉而講到卜算相面之術。
方天祿說到張士誠被俘慘死之時,又是唏噓嗟嘆。羅貫中聽了也是多有動容,大為感喟。
后來聊到陰陽玄理,柳少陽凝神聽去。見這羅貫中與師父方天祿互說所悟,侃侃而談,當真是別有見解,細思之下獲益匪淺。
待說到卜算相面之術,羅貫中打量柳少陽一番,思慮半響,朝方天祿道:“老夫這些年,相人之術自覺頗有所得。我看你這徒兒,生得高鼻正目、額骨神氣、端莊軒昂,真乃大貴之相。更奇的是,眉宇間竟隱隱有王侯之氣,端的是前途不可估量啊!”
方天祿見他說來一本正經,奇道:“卜算兇吉,老夫倒也還行。第一時間更新可這相面之學,卻是未研此道。這孩子我雖也覺得處事應變,思維學識,都有過人之處。可這大貴之言,羅兄可當真瞧得準么?”
羅貫中嘿嘿笑了笑道:“這相面之學再精,也只能看個大概。世事千變萬化,縱使天行有常,天命宿定,又怎能有十分把握。方兄這般一問,我倒不知如何回答為好了。不過我倒是有一事,適才便想問方兄,還望能實言相告。”
方天祿微微一怔,忙道:“羅兄,你我乃多年至交,你盡管相問,我方某定然如若知道,定不相瞞!”
羅貫中神色一斂,面色凝重道:“羅某南下路過此地,聽人講子通兄在此建起的五行門,門下弟子逾萬,聚財無數,已是兩淮第一大幫。第一時間更新方才我進來之時,但凡瞧見的五行門里的幫眾弟子,個個長身矯健,分明都是身負武功之人。這般前后想來,羅某斗膽一猜,莫不是子通兄還想再反朱元璋,復那大周的三吳基業么?”
他這話越往后說,聲音越低,一雙銳眼,直盯在方天祿與柳少陽的面上打轉。微頓之下,又接著道:“方兄只管實言相告,我羅某出了此間,便忘得一干二靜,萬不會與任何一人再去說起!”
羅貫中一語道破了五行門多年謀劃之事,柳少陽心中震驚之余,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只是側眼沖師父方天祿瞧去。
方天祿沉吟良久,忽地低聲道:“羅兄當真是好見識,既然看了出來,我也不必瞞你。”
當下便將呂子通如何與朱元璋亡妻毀志的深仇,如何招攬舊部以及找上自己一一說了。只是將祿壽山莊的事隱了過去,而后又言語間相勸羅貫中一同入伙,共謀大業。
羅貫中聽了,默然半響,喟嘆道:“天祿兄既然這般說了,我也要勸你一番。且不說如今天下大定,民心思安。即便是當年士誠主公施以仁政的蘇松之地,到了天下有變之時,也未必有多少人愿意再舉戈反明誒!這一點兄長定然比我明白得多,還望再好好思慮一番!”
柳少陽從小到大,便事事都聽從呂子通之言。自打聽了呂子通說過,自己父母慘死于朱元璋派出的奸細之手時,更是一心想得修習本領,將來興復大周,為雙親報仇。
但不怎的,如今聽了這湖海散人羅貫中的一席話,心中竟又覺得此人說得頗有道理。這般念頭,他這些年來時常轉過,卻每每都是強壓了下去。
方天祿聽羅貫中這般一說,又轉言以滿腹韜略,無用武之地相勸。羅貫中卻只是搖頭苦笑,直說不成。方天祿何等聰明,見他無意于此,也就轉過話頭,聊起別的了。
三人暢談一處,轉眼間已是亥時過半。羅貫中起身便要告辭,方天祿想留他明日見了呂子通再走。
羅貫中微嘆了口氣,笑道:“今日能見到兄長,已是欣慰。明日見了呂子通,他若再勸我共事,只怕未必有兄長這般好說話。到頭來,本是朋友相聚,反而惹得咱們幾個故人不歡而散,可就大違本意了!”
方天祿見他心意已決,說得也是在理,便也不再挽留,隨即起身相送。柳少陽隨著方天祿,直把羅貫中送到外面的官道之上。
方天祿離別之際,不勝喟然,感嘆道:“羅賢弟!今日一別,山高水遠,來日也不知還否能有機緣再會!”
羅貫中牽了那頭青驢,灑脫道:“羅某天命之年,已然萬事不索于懷,只是還有幾樁心愿未了。你我雖然這番別過,彼此卻乃君子之交,又何曾是分處兩鄉!”說著拱手別過,騎上青驢而去。
其時月色清輝,星滿蒼穹,夏日的晚風吹得道旁的松林嘩嘩作響。柳少陽和方天祿望著這一人一驢,越去越遠,緩緩地隱沒在了夜色里的官道盡頭。
正是:恩怨不與乾坤定,兩淮風起笑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