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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孩子”其實已經不小了,是個挺有個性的小姑娘,長相也確實如王序所言,是有銀幕潛力的,小小年紀就英氣十足,在女演員里是少見的颯爽。
等王序一轉身,那小姑娘沖沈戈聳肩擠眉,笑著小聲吐槽道:“我大爺可真啰嗦,老拿我當小孩兒。”一般新人演員在劇組里面對著導演總是拘謹的,一般的女孩面對著沈戈也總是拘謹的,而這小姑娘不會,她的爽朗像是與生俱來的。
“大爺”,第二個發輕聲,沈戈是南方人,一直對這個稱呼不太習慣,覺得把人一下子喊老了。但他是知道這個叫法的,如果是比自己父親年長的男性,要稱“大爺”,如果是比自己父親年輕的,就要叫“叔”。
“王導和你父親應該差不多年紀吧?”沈戈說完這句話后覺得很奇怪,他確信自己沒有這樣問過。
小姑娘用她那副英氣十足的眉眼笑吟吟地望著他,“王序和我爸爸是同歲的,但是他的愛人是我大爺呀。”
沈戈驚醒了。
他睜大汗涔涔的雙眼,心跳如擂。
周圍的乘客都在沉睡中,機艙里熄了燈,人和物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有空乘休息區的燈亮著,是一小團微光。
沈戈撩開搭在腿上的毯子,近乎踉蹌地向后面的艙跑去。
凌笳樂和他一樣,沒有將座位放下來,但他一直沒有睡著,將舷窗拉開一道縫看著窗外。窗外比飛機里面亮,飛機追著太陽跑,已經快看到日出了。從外面透進來一小綹陽光,在這個封閉的黑夜里,只有凌笳樂的臉是亮的。
沈戈撲到他身前,將望著云彩發呆的凌笳樂嚇了一大跳。他忘了周圍還有乘客在睡覺,撲倒在凌笳樂膝頭,喊了他一聲,然后就抓起他的手將他的手背用力摁在自己的嘴唇上。
凌笳樂忙用另一只手蓋住自己的手背,低聲問他:“怎么了?”
“樂樂……”沈戈怔怔地抬頭看他,像個受到驚嚇的孩子。
凌笳樂遲疑地看眼周圍,有人被沈戈剛剛鬧出的動靜驚擾了睡眠,在夢中翻了下身。那些人沒有沈戈重要,他俯身將不輕易展現出脆弱的沈戈摟進懷里,用手掌擦拭他額上的冷汗,溫柔地問道:“是做噩夢了嗎?”
舷窗外忽然光芒大盛,穿過那道縫隙刺進來,飛機追上了太陽,第二天的清晨到來了。
落地前,沈戈收到閔淮安的消息,王序從重癥室里出來了,已經轉去普通監護病房,正等著他和凌笳樂回去。
第147章 另一邊
沈戈他們由護士帶路來到王序的病房前。
幾人通過醫生視察的小窗看到里面,閔淮安正趴在王序的床沿上熟睡,而病人本人則醒著,眼睛微垂,微微皺著眉,有些不舒服的樣子。
護士推門進去,王序立刻便抬頭看向門口的方向。他身上帶著濃烈的消亡氣息,臉色灰敗得嚇人,如果是沒有真正見識過死亡的人看到,一定會以為這就是死亡的顏色。
只有他的眼睛還是活的,有力地依次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最終停在凌笳樂那里,凝視片刻后又躲開了。
護士看眼檢測器的各個示數,再檢查一下貼在他身上的探頭,然后低聲詢問他的情況。
閔淮安被他們的說話聲吵醒了,小心翼翼地將王序扶起來,在他身后墊上枕頭。他的臉色亦是憔悴的,可他這種健康的疲憊更襯得王序的臉色有多病態。其實他們兩個的年紀只差了不到十歲,可是這樣看去,一個還是青年,另一個已經踩上生死的界限。
護士過來叫他們進去,囑咐了許多注意事項,中心思想都是不要讓病人累到。其實不用她叮囑,幾人都已經自發產生了這樣的意識,連進屋的腳步聲都放輕了,像是怕驚擾到守在這個房間里的死神。
“來了……”王序緩緩地說道,他說得很慢、聲音壓得很低,以掩飾自己干澀發顫的嗓音。
幾人都忙回他,來了來了。
“得獎了……”
得了得了,沈戈想哄他高興,向他描述他們在電影節上有多風光,他們高分入圍,從一開始就吸引了大量媒體的關注,首映那天熱鬧極了,電影放完了所有人都起立鼓掌,鼓了得有十好幾分鐘呢。
馮姒也說,頒獎典禮上凌笳樂和沈戈一起替他領的獎,兩人可爭氣了,一起往臺上一站,漂亮極了。沈戈還替他念了獲獎感言,最后還用英語和法語向評委和觀眾致謝,一點不緊張、一點不露怯,特別有面子,頒獎結束以后馬上就有媒體圍過來提問,都等不及后面的記者會。
她半句沒提領獎時凌笳樂哭到失態,也沒提他們領完獎就將記者會取消了,所以媒體們才那么著急。她這修飾過的真相將王序哄得一直笑,欣慰地點頭,連說:“好、好,太好了。”
“笳樂……”他終于再次看向凌笳樂。
凌笳樂趕緊在他床前蹲下,湊得近了些,好讓他說話不用那么吃力。
“導演……”
王序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喘了口氣,問道:“笳樂,沈戈替我念的那些話,你都聽到了?”
凌笳樂忙點頭,聽到了聽到了。
王序欣慰地嘆了口氣,聽到了就好。他的視線在沈戈和凌笳樂臉上來回游走,像是想說什么,可最終卻是什么都沒說。
閔淮安也蹲下來,像是提醒他、又像是鼓勵他,小聲道:“導演,你不是有話要對他們說嗎?”
王序卻再次躲閃著凌笳樂的視線,抬眼看向梁制片:“老梁,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梁制片駝著背,又是擺手又是搖頭,嗓音里帶了哽咽:“你想讓我做什么直接說就行,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盡力。”
“老梁,咱們哥倆一起合作了這么多年,咱們一直配合得很默契,你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梁制片一聽到“信任”二字,一直憋在眼眶里的眼淚立刻涌了出來。
“你作為《藝術家》的制片人,你必須得把這部片子的困難解決掉……”
梁制片用力點頭,一定一定。
“小王勤奮有余、靈氣不足,跟我當了這么些年的副導演,《晨曦》那部片子差不多就是頂天兒了……淮安呢,是純粹的演員,他不干別的。我是把沈戈看作我的接班人的,可惜我沒機會再帶他了……你以后,對他,要像之前對我一樣。”
他說到一半就得停下來歇一歇,嘴巴閉得很緊,呼吸時緩時急,很不均勻,眉頭也緊擰著。在場的幾人竟然只有最年輕的沈戈知道這代表什么——王序身上很疼,他在忍著。
“我把我的錢準備出來了一部分,已經做好了公證……我現在把這事交給你,你看《藝術家》還需要多少錢。這是沈戈第一次做導演,務必要把這部片子拍好……”
他說得很慢,幾人聽了半天才搞明白,原來王序在說遺囑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