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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廳里、家里,幾乎一直音樂不停。音樂一首接著一首沒有停歇,有時甚至會蓋過人聲成為主體:八十年代的搖滾,九十年代的流行歌,甲殼蟲,邁克爾杰克遜……一定會有外國觀眾認為這是導演的一個小技巧,故意選用這些國際化的經典老歌,因為老音樂總能勾起人極大的愉悅與溫馨感受。
但是一同觀影的凌笳樂和沈戈知道,梁制片也知道,這些歌是真的,那些愉悅與溫馨也是真的。那一幀幀、一幕幕,都是已經逝去的、無從追溯的過往。
熱熱鬧鬧的音樂聲戛然而止,驟降的安靜讓人驚覺快樂的時光總是如此短暫。
江路給張松發消息逼他出柜時,凌笳樂在心里大喊:不要!江路背著行囊從他們的小屋里出來,轉而坐進梁勇的車時,他在心里哀叫:不要。張松跪在滿面風霜的父母面前磕頭,說出:“爹,娘,我不結婚……”時,凌笳樂渾身戰栗地在心底祈求:不要……
張保死了,江路被梁勇騙了,張松離家而去。
在梁勇家那個鏡頭被沈戈刪掉了,但是凌笳樂從江路的反應里突然反應過來什么,驚詫地越過他旁邊的田老師和馮老師向旁邊看去。
那個座位是空的,蘇昕不知道什么時候出去了。
沈戈對凌笳樂耳語:“怎么了?”
后來蘇昕告訴他,那一場戲,王序本來和他說好了,要偷偷給凌笳樂下藥,但是后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王序又臨場改變了注意。
蘇昕當時坦白這些時,一直說自己當時是魔怔了,說自己雖然不算什么五講四美的好人,可也不是那種大壞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拍戲那會兒是怎么了。他說這話時表現地羞恥且懊悔,看起來似乎還隱瞞了什么羞于說出口的話。
凌笳樂這時突然想明白了,在那場戲里,在自己醉死過去之后發生的事,一定不像沈戈說得那么輕描淡寫。
他下意識看眼銀幕,里面的江路枯瘦著兩頰,痛哭著向紅大姐下跪,追問張松的去處。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沈戈都是如何竭盡全力地保護他呢?
“樂樂?”沈戈又喊他一聲。
凌笳樂面色如常地轉過頭來,借著銀幕的光線觀察沈戈,即使已經這么熟悉了,他依然會在這張英俊而可靠的臉上看到新的令自己心動不已的東西。
沈戈在他耳邊低聲問道:“要不要出去待一會兒?”
凌笳樂深深地望著他,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輕輕地搖了搖頭。有沈戈在旁邊,他什么都不畏懼了。
另一邊的田老師忽然拉起凌笳樂的另一只手,輕輕地拍了拍。凌笳樂轉頭看過去,飾演江路父母的兩位老演員抱歉而痛惜地看著他。
此時銀幕里正在上演一場家暴,一直被父母嬌養的江路被自己的父親用棍棒追趕著,沒有求過一聲饒。
田老師和馮老師受不了這樣的鏡頭,紛紛扭過臉去。
拍這組鏡頭時,王序沒有故意讓他挨打。導演當時將鏡頭拆碎了,臨場畫了幾幅簡潔的分鏡圖,將拍攝難度降到最低,這樣馮老師失手的可能性就會最小,凌笳樂也能少受點罪。
而二十多年前,王序卻如電影里所呈現的那樣,被自己的父母毆打著、辱罵著,被打到神志不清,像條狗一樣蜷縮著身子往桌下鉆。
這一刻,凌笳樂徹底不恨王序了,一點兒都不恨了。
張松對江路永遠都會留有一絲心軟,他將一身是傷的江路背回家,卻又無法釋懷,無法開口同他說話。
曾經的相依有多溫暖,此刻的沉默就有多冰冷。
連觀眾都忍不住催促道:再放點兒音樂吧!太安靜了!有之前那連成一片的音樂做鋪墊,此時的寂靜簡直讓人無法忍受。
可是王序向來夠狠,對自己如此,對觀眾亦如此,就讓這令人窒息的安靜折磨著所有參與到這個故事里的人。
當音樂聲終于響起,觀眾險些與江路一起哭起來。
張松主動與江路說起未來,他們同居的小屋里終于有了談話聲……
凌笳樂看到了他之前沒有看到過的劇情,是沈戈和馮姒的戲。
張松是個看似大大咧咧,實則心細如發的人,也藏得住心事。直到鏡頭掃過他手上的字條時,觀眾才恍然大悟:他母親一直催他找生父、找生父,原來他竟然早已把人找到了,然后一直悶在心里。
他盯著那張字條看了很久很久,這是一個很慷慨的鏡頭,畫面由字條慢悠悠地轉到張松的臉上,再由他臉上慢悠悠地轉回那字條,這個男人掩蓋在平靜面孔下的掙扎全都在這無聲中被傳達出來了。
他最終還是將這字條教給母親,對她說:“他現在一個人過。”然后母子倆就沉默了。
這對母子共同保守一個秘密許多年,他們不需要多說什么,只是互相看著彼此,就明白了對方沉默里的含義。
兒子在說:“我用一個丈夫換你一個兒子。”
母親用力捏著那張寫著地址和電話的字條,說:“好。”
張松從母親那里出來后,徑直去了村里的墳地。他坐在繼父張保的墳前,先給張保點了支煙,插到土里,這樣安靜地待了一會兒,他改為下跪的姿勢,對著簡陋的墓碑磕了個頭。他長久地趴伏在地,不肯起來,鏡頭在他肩膀顫動的背影上停留許久。
所以,誰都不能說他們沒有盡力。他們已經盡他們全部所能了,他們都為了他們的愛情受盡了傷。他們只是最終沒有成功而已,但絕不是沒有為幸福努力爭取過。
沈戈用余光看到馮姒從手包里拿出手帕拭了拭眼角,瞬間感慨良多。
如果張麗華知道逼婚會給兒子帶來這么大的痛苦,她會不會對張松能多一分理解?如果沒了來自家庭的壓力,讓張松那副肩膀少承擔些重壓,最后的結局是否會有所不同?
到此為止,不只是江路,張松也成了沒有父母的人了。從此以后,他們都是真正意義上的只擁有彼此。
應該是和好了吧?所有人都這樣想著,連江路和張松都是這樣想的,可是凌笳樂知道他們沒有。
張松的生意很不順利,然而江路竟然不知道;江路離家這一年多,越發地思念父母,然而張松竟然也不知道。
張松的飯店被街上的混混砸得一塌糊涂,他自己也帶著一身一臉的傷回到家。
凌笳樂看到江路手足無措地圍著張松轉,小心問“怎么了”“怎么了”,張松只輕輕撥開他,回道:“沒什么。”便獨自進了狹小的衛生間,用冷水沖洗身上,留江路失望而憂慮地望著那扇破舊的小門。
凌笳樂不知道他們是怎樣忍耐下來的,相愛的兩個人不能相互依偎取暖,不能互道衷腸鼓勵安慰,他不明白,這樣的煎熬他們怎么能忍受下去?沈戈去盧森堡找他的那一次,他只強裝了一天就忍受不住了,把所有的心里話一股腦全都傾吐出去。
可其實他也知道,很多時候與親近之人袒露心聲很難,越是親近,就越是無從說起。
他忽然明白沈戈為什么會換成那樣的賭約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