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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松
(冷笑)
沒有?我還不知道你嗎?就喜歡那些外國的玩意兒……他那么有錢,大別墅、洋車、洋酒,不都是你喜歡的嗎?
在梁制片心底壓了半宿的郁氣終于泄漏,他將劇本重重地合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兩個主演的表現。
這段戲不好演,但沈戈和凌笳樂的表演卻激烈而自然。在現場觀看比直接看那些拍攝好的成品感受更深,讓梁制片回憶起他們試鏡時的生疏與猶疑。此時他們生澀褪去,無論是沈戈還是凌笳樂,他們的表演都與自身渾然一體,不禁讓梁制片想到一個詞——脫胎換骨。
王序用了四個月的時間,讓他們脫胎換骨。
甚至連那個配角都學會表演了,不再是試鏡時不著調的樣子,從頭到腳都是王序想要的那個九十年代的富二代。
蘇昕向爭吵的兩人跑去:“你干什么你?小路就是跟我吃頓飯!”
因著王序的刻意引導,沈戈腦子里不停回放著凌笳樂脖子里曾經出現過的三處淤紅,怒火中燒,瞪著眼睛朝蘇昕揮出拳頭。
“別打啦!”凌笳樂奮力抱住他的胳膊,并攔在兩人之間。
王序的標準回來了,這個鏡頭來回拍了好幾遍,其中有一次凌笳樂沒能攔住,沈戈的拳頭結結實實打到蘇昕身上,兩人險些在鏡頭底下真打起來。
配角失控鬧事,被兩名工作人員強行拽開,在場的工作人員們已經見怪不怪,尤其是王序,喊“停”后就沒再往那邊看一眼,淡定檢查剛拍的幾條鏡頭。
梁制片盯著配角那邊的熱鬧看了一會兒,等那邊徹底消停了,才對王序低聲說道:“沈戈和笳樂這不是很會演嘛,哪像你說的那么邪乎。”又是選錯人,又是要把他的江路毀掉的,把電話那頭的他嚇得夠嗆。
王序眼睛盯著顯示器,淡淡道:“你看下個鏡頭他們拍不拍得出?”
下一個鏡頭,沈戈要打凌笳樂一個耳光。
兩人事先商量好了,真打。
沈戈心里門兒清,以王序的作風,最后肯定會讓他們來真的,還不如一開始就真打,省得一條又一條,讓凌笳樂來回反復地被折騰。
可是他的手高高揚起,蓄好了力道,在心里演練了好幾遍,落下去時還是走了形,軟綿綿地貼到凌笳樂臉上。
這一條自然被喊了“停”。第二條稍有進步,起碼沈戈的手掌拍到凌笳樂臉上時,收音麥克接收到了一聲輕微的脆響。
凌笳樂配合地偏過臉,假裝被他打疼,聽到導演在場外嘲諷道:“他臉上有蚊子?”
再一條,“啪”的一聲脆響,“還是太假!”
凌笳樂的頭剛剛被“打”得偏過去,此時又正過來,他的神情還停留在江路的狀態,一時反應不過來似的,很是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隨即又放下來,露出一個淡紅的手印子,是四根支棱著的手指。
沈戈兩只手攥成拳頭,心疼而抱歉地看著凌笳樂,嘴唇蠕動著,想說什么又不知說什么好。
凌笳樂的眼底殘留著江路的悲戚,眉頭不自覺微蹙著,眼里也是潮濕的,嘴上卻寬慰他道:“你打過來的時候又收勁兒了是不是?其實一點都不疼。”
沈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那半邊臉。
“沈戈!過來!”王序在場外喊道。
沈戈跑過去 。王序讓他看顯示器,給他放剛剛和蘇昕的那個鏡頭,拍過的幾條挨個播放,問他:“哪個最好?”
沈戈略一猶豫,選了他真打到蘇昕身上的那條。
“為什么?”
“……因為,張松現在已經失控了。”所以表演得越激烈越好,沈戈都明白。
“‘你’失控,是‘你’!”王序有些不滿地強調道,“沈戈,我以前說過,你很會動腦筋,但是你有時候腦筋動得過頭了。能不能多點奉獻精神,把自己多交出去一部分給角色,少考慮一點你自己的感受?”
“聰明能幫你成為好演員,但是沒辦法讓你成為最好的演員。這個鏡頭真的不難,極致的情緒比那些平靜的情緒好演多了,你讓張松站在你沈戈前面,這一巴掌就打出去了,先別考慮疼不疼、留不留手印,行不行?”
沈戈恍然大悟,終于明白自己為什么打不出那一巴掌了。
不是怕凌笳樂疼。凌笳樂信任他,他也信任凌笳樂,他知道凌笳樂為了拍戲,這些苦頭都吃得起。
沈戈這時才明白,他是忍受不了這個耳光里暗含的羞辱成分。如果揮出去的是個拳頭,即使更疼,也能讓他更好接受一些。揮出拳頭,那是男人之間打架泄憤的方式,你一拳、我一拳,是平等的。
但如果是耳光,還是當著別人的面所扇出去的耳光,則更像是羞辱式的懲戒。
江路內里是很要強的,張松這個耳光真的打錯了。他的心事都不告訴江路,卻在江路以為那些事都過去的時刻爆發出來,錯得太厲害了。
和凌笳樂之前所經歷的一樣,沈戈也感受到了與角色的分歧。
別人或許永遠都理解不了,沈戈竟是在這一刻勘破了“入戲”與“出戲”之間的奧妙。
“入戲”于他而言一直是個極為玄妙的詞,有凌笳樂作對比,他以為自己其實一直都沒有入戲。然而就在剛才,他感受到張松正在從自己的身體里向外剝離,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也入戲了。
他重新站回凌笳樂身前,怔愣愣地看著對方。
此時張松已經完全從他身體里剝離出去了,他的心底頭一次如此時這般澄明。即使對面的人用江路的眼神看他,他的視線卻已穿過江路,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凌笳樂,仿佛是許久以來,第一次看到真實的他……
如王序所要求的那樣,沈戈真的讓張松站到他的面前。
王序說聰明不能讓沈戈成為最好的演員,那是因為他低估了沈戈的聰明,況且沈戈不需要成為最好的,他只需要騙過觀眾、騙過王序就可以了。
他與張松徹底分離,卻能站在張松身后,他對張松已經足夠熟悉,可以模仿出他的一言一行,用與張松如出一轍的語氣與神態與江路爭吵,并在激憤中扇出他本人極力反對的那個耳光。
凌笳樂整個身子都歪斜了,蘇昕震驚地看著沈戈,隨后才想起來,趕緊去扶凌笳樂。
凌笳樂亦是震驚地抬頭看他,在看到沈戈又冷又硬的臉色后,捂在臉上的手連帶嘴唇都顫抖了,痛苦地低下頭去。
蘇昕憤怒地對沈戈罵了兩句,摟著凌笳樂的肩膀朝那輛老式奧迪走去。
在戲里,江路就這樣跟著別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