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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序摸摸杯子的溫度,拿起來喝了一口,再將杯子輕輕地放回桌上,終于抬眼看向他們:“對接下來的戲有什么想法嗎?”
接下來的戲……安穩(wěn)的日子這么快就到頭了……沈戈微微壓平了唇角,唇畔印出兩道與他這個年齡不甚相符的滄桑紋路。
凌笳樂飛快地瞄他一眼,下意識抿了下嘴唇。
王序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你們每天收工以后就只談情說愛,不討論一下劇情嗎?”
凌笳樂臉上一熱,窘迫地回道:“討論的,我們平時聊的都是戲里的東西。”
王序淡淡笑了一下,“哦,那聊出什么來了?你們自己也得動腦筋是不是,不能每次都是我來想辦法,想出的辦法你們又不喜歡,反過來還要怪我。”
沈戈微微皺了下眉。
他同劇組的場工們混得熟,聽說劇組最近鬧起怪事。“張松和江路的舊家”那間屋子,拍完搬家戲以后就鎖起來棄用了,這幾天卻頻頻在夜里亮起燈,最后有膽大的人過去一瞧,才發(fā)現(xiàn)是導(dǎo)演坐在床上抽煙。
“那張床上還鋪了鋪蓋,導(dǎo)演不會晚上就睡在那屋吧!”那名場工當(dāng)時驚詫的語氣與神態(tài),沈戈到現(xiàn)在都還記憶猶新。
“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和我說一說。或者又有什么不理解的不贊同的不認(rèn)可的,都可以說。”王序看起來很像故意找茬。
“沒有不認(rèn)可的,都理解。”沈戈回道。
王序點點頭,又低頭夾了筷子涼拌黃瓜送嘴里。
凌笳樂看看沈戈,得了對方一個眼色后才說道:“導(dǎo)演,我們想著,就是,我們可以在戲外盡量少見面,就像張松和江路接下來這段時間一樣,可能……能利于找情緒。”
王序低著頭咀嚼,將嘴里的東西咽下去,淡淡地說道:“好。”便起身離去了。
沈戈唇畔那兩道紋路更明顯了,凌笳樂將手輕輕地蓋在他的手背上。
當(dāng)天晚上,在幾名場工的協(xié)助下,沈戈搬到技校另一片區(qū)域的宿舍樓里。
張松的生意不順,以前打點好的那些混混全都翻臉不認(rèn)人,三天兩頭地找他麻煩。他沒法出攤了,只剩在照相館看店打雜的那點收入,連從前的零頭都不到。
人們手里的相機多起來,照相館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沒多久照相館的張大爺就回老家養(yǎng)老,張松便把店盤下來,動用了一部分積蓄將它改成小飯館,賣賣燒烤和小菜。
他有想法,也勤快,開張第一個月就開始賺錢了,店門口擺了臺卡拉ok機,每天都有人過來圍著唱歌,順便點點小菜和啤酒,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才關(guān)門 ,卻不肯讓江路來幫忙,兩人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
江路也上班了,在一家待遇很好的事業(yè)單位,宣傳科。工作清閑,福利好,有保障,是個好工作。而且他是辦公室里唯一的本科生,評級漲工資都會優(yōu)先,前途可謂光明。
他終于長成他父母希望的樣子,起碼由外人看來是這樣的。
老父親老母親還是舍不得這個獨生子,江衛(wèi)國雖然嘴上仍然不肯讓江路回家,“除非他能改掉!”但是徐燕總給他塞錢,說是江衛(wèi)國默許的,“工作也是你爸爸托人找的,他就是嘴硬!路路,你就跟你爸爸服個軟……唉,你啊,怎么長大了就不聽話了呢……”
每月一次的電話總在最后陷入這樣的僵局。
江路工作后的第三個月,他提前接到徐燕的電話,“路路!你趕緊回來!你爸爸要尋死了!”
尋死!江路聽到“咣!”一聲巨響,嚇得他渾身猛地一顫,低頭看到話筒吊掛在半空中,擺動著撞上柜門。
江衛(wèi)國下崗了,徐燕也下崗了,夫妻倆在同一家工廠上班,成為同一批下崗職工。
兩人在家哭天搶地,不明白自己為什么兢兢業(yè)業(yè)為廠里貢獻(xiàn)了二十年,到頭來還是被拋棄了。
“這可怎么有臉活下去啊!”江衛(wèi)國上吊未遂,脖子里留了一圈淤痕。
這已經(jīng)要了他的命了,難道讓他們兩口子像譚平兩口子那樣去擺地攤嗎?那都是外地人干的活,本地人去做小販,說出去把祖宗八輩的臉都丟盡了!
“四十歲的人了,除了進工廠我們還能干什么?以后我們吃什么?路路,爸爸媽媽對不起你啊!本來還要給你攢錢,這下連自己都要養(yǎng)不活了!”
江路這一年多以來,第一次回家,迎來的就是這樣的哀嚎與眼淚。一年未見,父親就老了,母親也也老了,他們衰敗的臉上第一次顯現(xiàn)出憂傷,這是他平生從未預(yù)見過的父母的無助與無望。
江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翻了好幾個抽屜,想找些錢給父母拿過去。也許手里攥著些錢,心里能踏實些。
張松今天回來得倒早,衣服和頭發(fā)都有些凌亂。
他們兩個同幾年前都不太一樣了,江路的頭發(fā)越理越短,臉比之前瘦了些,越發(fā)顯得成熟能干了。張松則蓄起頭發(fā),不再天天頂著個小流氓似的寸頭,也不再整日穿著花襯衣和牛仔褲,而是像個小老板似的穿起了西裝,看起來穩(wěn)重了許多。
只是今天他回來時,發(fā)型亂了,衣服也皺巴著,江路最近對他這副模樣很熟悉了,微微一怔,“又打架了?”
張松沒有說話,徑自坐下來對著茶壺嘴往嘴里倒茶。
江路忙給他拿了個杯子,并隨口問道:“咱家的錢放哪里了?我給我爸媽拿點兒過去——”
他的話不知哪里說錯了,張松忽然暴怒地站起身,將杯子重重擲到地上,“你他媽很有錢嗎?cao!是!你現(xiàn)在可是領(lǐng)工資的人了!”
江路驚恐地看著他。
張松的飯館被人砸了,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江路對此一無所知,就如對張松這段時間帶回家的那些傷一樣。
張松這個角色突然變成一個壞脾氣的人,卻無人敢提出質(zhì)疑。
緊張而壓抑的戲份在王序時而喜怒無常、時而心不在焉的指導(dǎo)下進行著,別人沒有太大感觸,凌笳樂和沈戈則有切身體會——導(dǎo)演的標(biāo)準(zhǔn)降低了。
拍攝進度快到不可思議,馮姒、田老師夫婦、各路群演,在劇組來了又走,終于迎來劇本的最后幾頁——反目。
再之后的情節(jié),就只存在于王序的腦子里,而不在任何人的劇本上了。
第100章 盼頭
王序永遠(yuǎn)都不會承認(rèn)他在三件事上做錯了。
第一件,是他因為和張明松置氣而去了趙勇的舞會,因為他不知道人能那么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