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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戈和凌笳樂跟著助理小妹跑回片場,看到許多人焦躁地圍在那個關(guān)了凌笳樂十分鐘的冰柜周圍,隱約明白了什么。
兩人狂奔過去,其他人看到主演來了,都自動讓出一條道路。
果然,王序把自己關(guān)里面了,也不知關(guān)了多久,蜷縮著身子倚著冰柜壁,渾身巨顫的模樣看起來比凌笳樂當(dāng)時還慘。
沈戈二話不說一把拉開冰箱門,凌笳樂竟然更著急,直接撐著柜門躍進(jìn)去,將虛弱無力的王序架起來。
沈戈等在外面,叫其他人搭手,一起將王序抬了出來。
醫(yī)生立刻來給王序做檢查,看醫(yī)生的緊張模樣和王序虛弱的表情就知道,他的狀況比凌笳樂剛才糟糕多了。
醫(yī)生訓(xùn)練有素地給王序做檢查,松了口氣:“已經(jīng)有低溫性昏迷的先兆了,幸好出來得及時,要不然可危險了。”
既然知道危險為什么還允許他這樣做?
“要去醫(yī)院嗎?”沈戈壓著火氣問道。
王序已經(jīng)清醒過來,自己搖了搖頭,醫(yī)生也說:“不用,暖和過來就好了,幸好出來得早。”
沈戈在心里冷笑, 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問周圍人:“為什么不攔著導(dǎo)演?”
兩個助理自責(zé)又后怕,一邊給王序搓著手臂一邊說道:“我們也沒想到……因為之前凌老師在里面待了十分鐘,出來以后也沒什么事——”
一直沒說話的凌笳樂突然怒吼道:“沒什么事?!你們知道這里面有多冷嗎?有多難受嗎?我才多少歲!導(dǎo)演多少歲了!”
他的嗓音一大聲說話就會顯得很啞,好像哭過一樣,再仔細(xì)一看,原來眼圈真的紅了。
他自己在里面挨凍的時候都沒真掉眼淚,現(xiàn)在看見別人受了和自己一樣的罪,反而受不了了。
他又滿面怒色地質(zhì)問醫(yī)生:“他們不懂,你也不懂嗎!”
醫(yī)生亦是委屈得很,“導(dǎo)演自己說的不許攔,說必須得等夠十分鐘。”
旁人也附和道: “導(dǎo)演自己說的……”“導(dǎo)演不讓攔……”“我們誰敢……”
沈戈挨個看著他們,覺得這種場景簡直如荒誕電影般離奇,然而更離奇的是這里除了自己和凌笳樂,竟然沒有人覺得有什么不對。
王序在他那張椅子上坐直了,依然很虛弱。
他沖凌笳樂招了招手,凌笳樂立刻在他身旁蹲下。
王序竟然伸手在凌笳樂頭頂摸了摸: “笳樂,我跟你講,好的導(dǎo)演在片場都是討人嫌的獨裁者,因為他們得激發(fā)演員的潛能,要激發(fā)人的潛能就得用極端手段,做招人怨恨的事。”
“希區(qū)柯克拍他的《群鳥》的時候,把演員們鎖在屋子里,往他們身上扔活鳥嚇唬他們;王家衛(wèi)為了拍演員鬢角滲出來的汗珠,一個簡單的鏡頭拍了二十七遍;馬龍白蘭度那部獲了奧斯卡的經(jīng)典愛情片《巴黎最后的探戈》,在女演員不知道的情況下使用黃油,拍下女演員最真實的反應(yīng);更別提還有很多日本、香港的一些片子,為了效果真實都讓演員打真軍……”
凌笳樂從“希區(qū)柯克”那里就開始犯迷糊,“黃油”那里更是沒明白,他求助地看向沈戈。
這是兩人之間的一個小默契:片場上王序說了什么難懂的,兩人回去后都會一起討論,有時是沈戈講給他聽,有時是他講給沈戈聽。
但是沈戈也沒全聽懂,只給他一個眼神,意思是他都記下來了,回去一起查。
“……不過你們放心,我還沒有那么瘋狂,不會那樣折騰你們。我說這么多只是想告訴你們,想做好演員可不容易,憑什么有的人能拍出幾十年后仍被惦念的經(jīng)典,有的人就只能演過目即忘的爛片?”
一直演爛片的凌笳樂羞愧地低下頭。
“我一直認(rèn)為演員的最偉大之處在于他愿意拋棄自己、拋下自己的情感,去體驗角色的喜怒哀樂,享角色的福,也吃角色的苦,這是一種極大的奉獻(xiàn)。笳樂今天就很偉大,做出很大的奉獻(xiàn),我是導(dǎo)演,我也得做同樣的事。所以我要進(jìn)到那個冰柜里,體驗我的演員受過的苦。”
凌笳樂低聲啜泣起來。
“一個電影人,他不是為自己而活的,一個演員,他到了片場也不能只代表他自己。這個故事講的是那個時代的兩個人,他們那個時候不能發(fā)聲,我們講他們的故事,就要替他們發(fā)出吶喊。”
王序殷切地看著這兩個主演,“我不怕你們恨我,但是你們不能恨這個故事,你們要演好它,你們和這部電影要互相成全。你們演好這個電影,所有生在那個年代的少數(shù)派都會感激你們。以后人們說起你們兩個的時候,也會用這部電影來贊美你們。”
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王序此時虛弱的模樣算是“半死”,說出來的話便也格外令人動容。
同作為“少數(shù)派”的沈戈都被他打動了,低聲道:“導(dǎo)演,人們也會贊美您的,觀眾們肯定會被這部電影打動,那些電影節(jié)的評委肯定也會被它打動。”
王序虛弱而平淡地笑了笑,“笳樂,沈戈,你們相信我,我會讓這部片子留在人們的記憶力,也會讓你們脫胎換骨,成為第一流的演員。”
回去的路上,其他工作人員都不和他們同行,兩人極為安靜地走在夜里。
遠(yuǎn)離都市的老技校完美還原了九十年代的夜晚,除了他們身后的片場和前方的宿舍樓有零星燈光,其他地方都被黑色籠蓋。
“導(dǎo)演身體太不好了。”凌笳樂突然開口。
“……是。”
王序其實才四十多歲,看起來還不顯老,但他似乎從來都沒愛惜過自己的健康。無論他們什么時候去片場,王序都已經(jīng)坐在那里了,不是在監(jiān)督布景就是在挑選素材,沒人見過他吃飯,也沒人見過他睡覺。他像一臺永動機(jī),把所有能量都釋放在片場。
“以前老聽人說‘戲瘋子’,還以為是賣人設(shè)……沒想到真讓我碰上了。”
沈戈偏頭看他一眼,“我發(fā)現(xiàn)你特愛說‘人設(shè)’這個詞兒,我就一直沒太明白這到底是個什么。”
“唉,還真不是個什么,就是個精心營造的……”他一揚(yáng)手,挺瀟灑的樣子,“……空中樓閣——哎沈戈!”他的眼睛追著那只手,看到天上,興奮地大喊起來: “星星!你看星星!”
沈戈也抬起頭來,竟然真的看到漫天星辰,這對于平時生活在城市里的他們來說真是太少見了。
兩人都停住腳步。
“看,北斗七星,真清楚!”沈戈指向北方的天空。
凌笳樂興奮不已,“哪里哪里?”
沈戈用手給他示意:“那兒,看見那個勺子了嗎?口朝向那邊,勺子把指向這邊……很亮,你仔細(xì)看……”
凌笳樂激動地大喊,扒著沈戈的肩膀原地蹦高,好像這樣就能離星星更近了似的:“我看到了!我第一次看到北斗七星!一、二、三、四、五、六、七,真的是七顆!真沒騙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