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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但新皇登基至今,膝下已經添了四名皇子,卻遲遲沒有公主降世。
前段時間容嬪生產,金龍殿甚至放出消息說這胎若是個姑娘,便要晉封其為容妃,結果最后生出來又是帶把兒的,當時皇帝的失望之情簡直是溢于言表。
謝沅錦捂著嘴輕笑出聲,正想說’男孩兒挺好的啊,將來可以替皇上分憂’,然而話剛到嘴邊,她便感受到一股抽筋拉扯般的疼痛。
強烈的陣痛如浪潮般,不斷侵襲而來,迫使謝沅錦本能地發出一聲嚶嚀,面色也愈發難看。連景淮見勢不對,忙不迭出聲詢問道:“圓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聽見他的問話后,謝沅錦強忍著痛楚,轉過頭去對他說道:“快,去叫產婆和大夫,羊水好像破了……”
“你的意思……是要生了?”連景淮怔怔地問著,向來精明的腦子像是忽然停止了運轉般,讓他有片刻的凝滯。
不知過去多久,連景淮如夢初醒地回過神兒來,慌忙抱起謝沅錦往事先布置好的產房去,一邊走,還一邊用變了調子的嗓音喊道:“都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去請大夫和產婆?速度快些!”
到底是征戰沙場的將軍,縱然心里已經亂成了麻,連景淮仍舊臨危不亂地吩咐道:“趕緊去廚房燒熱水,再弄點吃食來,雞湯面、人參粥、紅糖雞蛋都準備著,還有琉璃,你去準備一把嶄新的剪刀,記住了,務必要用火烤過才能使用。”
話音落地,所有丫鬟仆婦都動作了起來,個個手腳麻利,不敢有絲毫的耽擱。
謝沅錦著實是沒想到,像連景淮這樣的大老爺們兒,居然還懂得婦女生產的流程。她窩在他懷里,明明已經痛到背上冷汗如雨,卻硬要擠出笑容道:“郎君,你真可靠呀。”
“噓。”連景淮低聲提醒道:“別說話,省點兒力氣。”
謝沅錦依言闔上嘴,不再多言。然而當她徹底安靜下來之后,反倒因為注意力全集中在身體的疼痛上面,使得痛覺被異常放大,令她更加難以忍受。
謝沅錦自認是很能吃苦的類型,平時若是有什么摩擦嗑碰,都能十分冷靜地給自己上藥包扎,連一聲痛都不會喊。但今日,她卻怎么也抑制不住淚意,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
“郎君,我好疼啊……”
看見淚水自謝沅錦眼里汨汨地涌出,連景淮只覺得胸腔像是被插入了一柄匕首,將他的五臟六腑攪動得翻來覆去。
他無比地心疼,卻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撫她,忙一迭聲地道:“乖,我在這兒呢,別怕,我抱著你,疼你就喊出來,或者咬我手臂、咬我下顎都可以。”
進產房后,連景淮并沒有著急離開,而是四下環顧了一番。
產婆總共有三名,都是提前半個多月就接進府里,好吃好喝供著的,接生經驗豐富,這會兒連忙上前勸說道:“王妃要生產了,還請王爺暫且出去回避。”
謝沅錦額角冒著青筋,雙手緊緊地揪住身下的床單。由于過分的痛苦,她貝齒死咬住下唇,把粉嫩的唇瓣咬得滲出了血絲。
見此情狀,連景淮哪里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拍拍屁股裝作什么都沒看見?他探出手去,將謝沅錦臉頰兩邊濡濕的頭發撥開,然后頭也不回地問道:“倘若本王留下來陪產,會有妨礙么?”
“這……”三人中負責領頭的產婆姓宋,聞言不禁面露難色。
她先是抬眸覷了眼連景淮,見他雖然焦急,但卻沒有展露出絲毫要發怒的征兆,才敢小心翼翼地答道:“產房內血氣濃厚,乃是污穢之地,恐怕會沖撞到王爺的貴體……”
連景淮本以為禁止男子進入產房的原因,是擔心會添亂子,不曾想實際的緣由竟是這般可笑,當即擺擺手道:“本王多次出入戰場,什么血腥場面沒有見過,哪里還會懼怕這些?”
眼看他心意已決,宋氏也不再多費口舌,當務之急還是盡快替王妃接生,讓孩子順利產下。想到這里,她立馬上前指揮道:“娘娘,您可以開始使勁兒了,注意發力的位置要在腹部。”
“深呼吸,吐氣,再出力——”
在宋氏的悉心教導之下,謝沅錦逐漸掌握了呼吸的規律,盡管仍舊疼得令她抽氣連連,痛呼聲也從未停止過,但終究是孩子即將出世的喜悅占據了上風。
只消一想到再過不久,自己肚子里這個寶貝疙瘩便能活蹦亂跳地出現在面前,謝沅錦就感覺身體里正在源源不斷地涌出動力,叫她充滿干勁。
約莫半柱香時間過去,宋氏突然高聲嚷道:“可以看到頭了,娘娘再加把勁兒,用力!”
謝沅錦此時已經全身是汗,幾欲虛脫,但聽見宋氏的指示后,她還是卯足了勁,把僅剩的所有力氣都送至下腹。
伴隨“哇”的一聲,小嬰兒呱呱墜地,宋氏謹慎地用大紅布巾將寶寶包裹起來,隨即放到謝沅錦面前給她過目。
剛出生的嬰孩五官浮腫,皮膚泛紅,整張臉皺皺巴巴的,絲毫沒有承襲到父母的好相貌,但謝沅錦卻沒有半分失落。這孩子哭聲嘹亮,聽起來便中氣十足,想來應該頗為康健,如此就已足夠。
待確認過初生兒的身體情況并無大礙后,謝沅錦才后知后覺地回想起連景淮的存在,忙囑咐宋氏道:“把孩子抱給王爺瞧瞧。”
宋氏接到指令,笑著向連景淮屈膝道喜,臉上堆滿討巧的笑容:“恭喜王爺,喜獲千金。”
嘴里這般說著,宋氏心中卻萬分忐忑。給大戶人家接生,賞銀多寡皆取決于當家男主人的態度,一個弄不好可就算是白忙活了。
就拿她上一回替廣平伯夫人接生的經歷來說,臨產前小伯爺也是好話說盡,直言無論男女都是心頭肉,讓夫人無須過于擔憂。
結果呢?當得知胎兒當真是個女娃后,還不是二話不說直接甩袖離開了?甚至連原先應承的五十兩銀錢都翻臉沒收,直把宋氏氣得好幾天都沒有緩和過來。
然而,出乎宋氏意料的是,連景淮幾乎是顫抖著伸出手指,靠近小嬰兒肉乎乎的臉蛋兒。
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纏繞在指尖,連景淮遲疑地一頓,旋即就像害怕會驚擾到她,急忙縮回了手。那種喜愛而又珍重的感情,是偽裝不了的。
宋氏如釋重負地松一口氣。是啊,她怎么忘了,眼前這位主兒是出了名的深情種,旁人或許會將女兒視作賠錢貨,但對他而言,王妃辛苦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必然是一顆熠熠生輝的明珠。
想通這點后,宋氏立刻綻放出由衷的笑容道:“奴婢還得把小郡主抱下去清洗呢,王爺若是還沒看夠,不如等一會兒再到偏殿去慢慢細瞧。”
連景淮愣怔地點了點頭,看樣子似乎還沉浸在初為人父的驚喜之中。謝沅錦見他雙目直視虛空,眼底一片茫然,不由出聲喚道:“郎君?王爺?連景淮?”
聽見她連名帶姓地叫自己,連景淮總算是有了反應,他轉過頭看向她,眼眶慢慢地紅起來。
謝沅錦呆滯半晌,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么。而就在她愣神的工夫,連景淮已經走到床畔,輕輕執起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下手心,又去吻手背。
來回反覆幾次,他才開口,聲音暗啞,明顯壓抑著濃重的情緒:“謝謝你,為我生了個孩子。”
他半生戎馬,曾經在尸山血海中淌過,也曾經坐在至高無上的位置指點江山,終于在褪盡青澀,將至而立之年時,收到了這樣一份舉世無雙的禮物,如何能夠不高興,又如何能夠不激動?
謝沅錦伸手替他揩掉眼角的淚珠子,語氣含笑:“這是喜事,你哭什么?”
連景淮其實也講不準自己到底為何而哭,都說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腳踏進鬼門關,但若非親眼目睹,根本想像不到當時的情景有多么危險。
連景淮眼睜睜看著下人們端著一盆盆血水往外走,看著謝沅錦變得蒼白黯淡的面孔,慌張得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何處放,盈滿鼻腔的血腥氣息令他幾近窒息。
他見識過五馬分尸,也見識過割肉離骨,各種血淋淋的場面,他都能夠面不改色地觀看。連景淮以為自己的心性足夠堅韌,可是……眼下這些鮮血來自他最心愛的女人,哪怕只有一丁點,都能將他高高筑起的心理防線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