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蔥郁的山林之中，百花綻放，草木豐茂，相互遮蔽的樹葉遮擋了陽光，也屏蔽了雨水，把林下與天空分作了兩個世界，稀少的溝通和聯(lián)系維護著生態(tài)的脆弱平衡。下層的植物生長的很緩慢，這不僅在于陽光的缺乏，還源于空氣的難以流通。

在這樣的山林里行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悶燥的空氣壓得人喘息都很困難，就算是沒有雨水降落，空氣中也是濕漉漉的，干爽只能是夢里的景象。

一隊二十多人的小部隊急匆匆的前進，最前方的魁梧大漢，手里提著一柄巴掌寬的鋼刀，鋒利的刀刃劈砍著阻路的藤蔓，后面的人也不能閑著，砍斷的藤蔓會多出許多尖銳的切口，他們要把這些藤蔓徹底的斬斷，為最后面的老弱開辟出一條小道。

一刀砍斷一條四尺多長的毒蛇，大漢連停息都沒有，只是一腳踩在了蛇頭上，狠狠的磨了一圈。

蛇性陰毒，但命卻堅韌，被攔腰斬斷了身子，卻依然沒有斷氣，后半身雖然還在扭曲，可是已經(jīng)沒有了威脅性，前半身的頭被踩了一腳，可氣息還在，正當它張開兇惡的大口，露出猙獰的毒牙的時候，另一支腳順勢就踩了上去，毒牙還沒有調(diào)整好角度，就被生生踩折，一只又一只的腳掌踩過，蛇沒能為自己的無辜復仇，就徹底被折磨死了。

看得出，這支小隊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了，沒一個人停滯，可時機卻都把握的很好，無論是斷了氣的蛇，還是切斷的藤蔓，都沒有對后續(xù)的人員造成危害，就被徹底斬毀了。

“停”

頭前的大漢豎起鋼刀，止住了后續(xù)的隊伍，自始至終，只有大漢在開口。其他人只是默默的接受了命令，沒有人問為什么好像這一切都理所應當一樣。

“季良，你隨我來，其他人原地待命！”

大漢叮囑了一聲，就躬下身子朝前潛行。隊伍第二位的年輕漢子壓低身子跟了過去，其他人則都蹲了下來，只有幾個精壯漢子握緊了手里的武器。警惕的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疆哥，我們該怎么做？”陳世英看著遠處的小鎮(zhèn)。就知道他們已經(jīng)出了深山，進入了日本人的控制區(qū)內(nèi)。

在臺灣，日本人并沒有控制所有的地域，在中央山脈覆蓋的區(qū)域，日本人只是設置了幾個警察所、林業(yè)所之類的機構(gòu)，而且大多都位于人口聚集的區(qū)域，大山之中的生蕃根本不受日本人的管制約束。直到武官總督結(jié)束之后，日本才逐步控制了中央山脈的區(qū)域，開始馴化山內(nèi)的蕃人。

陳世英隨著藍疆從雞籠一代跑到這里。兩百多人的隊伍現(xiàn)在只剩下這么些人了，路上他們曾聯(lián)合過一個土著部落，卻因為日本人的圍堵逼迫，雙方最終反目了。

“跑了這么久，早就累壞了，今天就搏一把吧！”碎牙緊措，藍疆雙目射出堅毅的光芒。

沉默了一下。陳世英近乎決絕的點了點頭。

二十多個人，只有三桿長槍，其他人手里握著的不是獵刀就是魚叉，也就大漢手里的鋼刀還像那么回事。這樣的武裝主動進攻一個鎮(zhèn)甸，除了用命搏，再沒有其他辦法了。

如果他們有良好的群眾基礎。也許游擊戰(zhàn)是個不錯的辦法，如果他們熟悉地形敵情，聲東擊西，各個擊破也能做到。可現(xiàn)實是，他們一無武器，二無熟人，在天日難覓的深山老林里鉆了數(shù)月。他們甚至連此地是哪里都不能確定。

“疆哥，我去安排受傷的兄弟，讓他們帶著小濤躲到深林里去！”

回頭看了陳世英一眼，藍疆沉默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以現(xiàn)在的情況，鉆到林子里，和帶傷上陣其實并沒有太大的區(qū)別，頂多也就是活的時間長短而已。如果進攻不順利，那么遲早日本人會追上來的，結(jié)果恐怕會更差。可即使這樣，藍疆依然愿意抱著那一絲的希望讓兒子堅持的更久一些。

返身退去，陳世英不需要太擔心被人發(fā)現(xiàn)。

這樣的村鎮(zhèn)一般在靠近水域的地方。

這一路趕來，陳世英沒有發(fā)現(xiàn)有什么水源，那么這個村鎮(zhèn)必然是靠近海域，只有這樣的條件，才可能出現(xiàn)部群村落。靠近海域的地方，居民一般會把更多的目光投向大海，對山林的警戒不會太大。

剛返回小隊伍，一個瘦弱的身影就鉆了出來。

“阿叔，你回來了，阿爸怎么還沒有回來？”

擔心周圍的藤蔓樹枝劃傷孩子，陳世英快走兩步，一把把他抱了起來。

“你阿爸正在忙著呢，叔叔先帶你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息一會兒，好嘛？”

藍濤大眼睛一眨，情緒低落的說道“阿爸要去打壞人，我又成了累贅嘛？”

心酸的看著這個剛滿十二歲的孩子，以前粉嫩柔軟的肌膚已經(jīng)沒有了，臉上多了許多的細小疤痕，消瘦的臉頰顴骨高起，這種只在中老年人身上出現(xiàn)的面相，現(xiàn)在卻留在了藍濤的臉上。

藍濤渾身上下不到五十斤，這比當初要瘦了不下三十斤，四肢看起來像是一根棍子，讓人忍不住垂淚。其他的人群更是凄慘，長時間在深林里生活，高度緊張的環(huán)境，讓所有人的體重和精力都大量損耗。許多人在半年前受的傷，到現(xiàn)在都沒有絲毫好轉(zhuǎn)，熬到現(xiàn)在，傷員剩下的也就三五個了，其他的都在路上斷了氣。

用力的把藍濤抱在懷抱里，陳世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到了現(xiàn)在，只要是個活人都是累贅，只有死了才會讓所有人都省心，也許所有人死光的時候，就是隊伍真正輕松的時刻。

抱著藍濤，陳世英走到一個半老長者身邊，把藍濤送到他的懷里。

“上校，寶藩已經(jīng)出發(fā)這么久了，相信援兵快到了，等我們進攻之后，你們就躲到深林里，只要安靜的戴著。寶藩總能找到你們的。”

苦笑了一聲，吳應科道“季良啊，到了現(xiàn)在，援軍來了又怎樣，我這條腿都斷了一半了，回去了也不過是養(yǎng)老罷了，于國于家無益。”

“若是有機會的話。還是把這孩子送出去吧，他還小。應該有更廣大的前途，不該這么早結(jié)束。”

絕望的又何止是吳應科，隊伍里的人，那個沒有死盡了家人，那個不是從槍林里鉆出來的，堅持到現(xiàn)在，許多人已經(jīng)不是為了求生而堅持了，只是出于慣性，在哪里硬挺著不肯放棄。

“堅持就是希望！”

干澀的回答沒有提起任何人的心情。陳世英從懷里掏出一把左輪手槍，打開彈巢，從衣角扣出一枚槍彈，塞到彈巢里面，重新合上彈巢。

“這是最后一顆槍彈了，留給你了！”

看似好笑的一幕，其中的艱辛誰又知道。從東海飄蕩千里到了臺北，接著就是長達數(shù)月的逃亡之路，七個僥幸存活下來的海軍官兵，到了現(xiàn)在，只剩下陳世英和吳應科兩人了，林寶藩外出求援。生死不知，另外四名則在戰(zhàn)斗中慘死。

本來七人身上就只有兩支左輪，槍彈更是只有十多發(fā)，熬到現(xiàn)在，只剩下一柄左輪手槍了，槍彈更是耗盡。陳世英手里的那枚槍彈，是他為自己準備的。現(xiàn)在也拿了出來。

沉默的起身，沉默的離去，十多個還算健碩的漢子跟著走了，頭也沒回，就拋下了傷員和藍濤。

“阿伯，他們還會回來嘛？”雖然沒有聽懂陳世英和吳應科的對話，可是藍濤本能的覺得這次和往常不太一樣。

抱緊了懷里的藍濤，吳應科強笑道“會的，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小隊默默的朝著山下的小村鎮(zhèn)而去，三桿步槍集中到了陳世英、藍疆和另一名壯漢的手里，其他的人都握著魚叉和獵刀。這些東西的威力或許有些，可它耐用，而去順手，是小隊堅持到現(xiàn)在的最寶貴的武器。

低沉的犬吠聲從小鎮(zhèn)里傳出，藍疆的臉立刻陰了下來，他們本來人數(shù)就少，對付山下的小鎮(zhèn)并不占優(yōu)勢。現(xiàn)在小鎮(zhèn)又有獵犬警戒，他們的希望更加渺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