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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自己在天與地的中央無規則地翻滾、旋轉著,忽而飄飄在云端,忽而空中墜落般難受,忽又火山噴發般暴起。沸騰的熱血如錢江浪潮般涌起,很快就一浪疊起一浪,一浪高過一浪,猶如千
軍萬馬齊頭并進,轉瞬又變成洶涌澎湃的驚濤駭浪,千錘百煉般擊打著模糊的意識。四周微弱的光線逐漸暗淡成伸手不見五指,卻死一般安靜。
我忍受著暈乎四處張望,幽幽道:“有人嗎?請問有人嗎?”
耳朵中沒有傳來自己的聲音,只有一片絕對的死寂,一種毛骨悚然的恐懼在心底產生,不由大喊道:“有人嗎?有人嗎?”
身后忽有“索索”聲竄起,宛如萬蛇疾行。我驚恐地猛然轉身,聲響卻還在身后,再轉!還在身后?就發狂似地轉身,轉身,再轉身......我越轉越疾,如同平地而起龍旋風,身體就象燒紅的炭
條般發出朦朦光亮來。我剛要停轉細看,地面突然被轉出了個洞,身子直墜萬丈深淵,一種無限的失落感頓時充塞胸膛,郁悶得仿佛要爆炸開來。
漆黑的空中,我是一顆燃燒自己而發光的流星,美麗僅在一瞬間!也許每個人原是天上的一顆星星,墜落大地是為......我突然看到下面一片火光流動的巖漿,還沒產生任何意識,身子就激射而
入,一片燃燒的炙熱徹底包圍了我。我咬牙苦苦忍受著熔鐵銷骨的熱度,歇斯底里地四處撞擊,意圖掙脫、逃跑,可最終還是精疲力竭地垂下了不屈的頭顱。
我感覺身體慢慢熔化在烈火之中,就在意識即將迷失的時刻,耳中就傳來塵世與上蒼的對話,低沉而安詳,彷佛悠悠的南屏晚鐘,又如喇嘛廟里肅穆而莊嚴的梵音,在耳中百轉千回。心底頓如一
陣涼風吹過,四周的熔巖潮水般退去,稍稍清晰的意識卻在朦朧的光線與祥和的音調中,逐漸進入一種若醉非醉、似醒未醒、虛幻卻又如真實的處境中。
“勸君王,飲酒聽妾歌,解君憂悶舞婆娑......”一個輕柔萬分的美妙聲音耳邊響起,彷佛若藍的低喃,又如妖女的幽幽呼聲。
我渾身一震,猛然抬首,只看到自己鼻子前兩顆碩大的眼珠子,同時感覺到她吐出的如麝如蘭的熱氣。若藍?我突然憶起若藍耍手段逼我承認真才實學的情形,我認識那兩粒斗大的漆黑眼珠。不
由激動萬分地往后一仰,一張千嬌百媚的粉臉驚世駭俗般出現在眼前,卻是花顏盡展,輕顰淺笑,眉目間依稀有幾分若藍的神態。
在我咄咄目光下,她溫柔低下頭去,專心把壺斟酒。我這才看清紅衣盛裝的她纖瘦而柔美,有著長長直垂腰際的烏發、風舞楊柳的腰肢,舉手投足間都洋溢著無限風情,一顰一笑更是嫵媚傾城。
聽她剛才稱呼,莫非?心中大震,低頭一看,我......我怎么會披著龍袍?
“賤妾欲借王寶劍一舞!”耳中又傳來柔如流水的聲音,抬眼就見美人低頭跪坐面前。
意念還未動,可手已經拔出寒光森然的佩劍,遞了過去。她雙手接過,起身退后。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置身于一個寬大的蒙古包內,十幾盞羊脂燈把整個空間照得光明一片、典雅富麗。飲著瓊液美
酒,又有如玉美人相伴,怎么都應該高興啊!可心里怎么就感覺空撈撈的?還很有一種窮途末路的蕭瑟?
遠處縹縹緲緲傳來琴鼓與歌聲,蒼勁而悲涼。我心中一陣狂跳,那赫然是湖北口音,而楚國就在現今的湖北!四面楚歌......垓下之戰......霸王別姬......我驚恐欲起,但身子卻安坐案前,紋
絲不動,目光定定看著場中曼妙婀娜有若京劇般含蓄內斂的絕美身姿。
只見虞姬一腳點地一腳支撐,一手舒展一手束胸,天鵝仰首般緩緩旋起。一時彩袖飛舞、群裾飄揚,特別是血色羅裙中露出的玉藕蓮足,讓人目為之奪!她越旋越疾,越轉越快,猶如平地而起龍
卷風。突然,一點白光從血影中如毒蛇吐芯般竄出,身子拔空而起,森森劍氣頓有如實質般擴散開來。
她踏步若虛,身如游龍,翩若驚鴻,雖劍而非劍,似舞而非舞,卻有種天馬行空的灑脫、彩云逐日的飄逸、羚羊掛角般無跡可尋,直把人帶入一種千古絕唱、無韻離騷的絕美境界。
遠遠的鼓聲漸近,如更深夜漏,似雷聲隱隱。又有胡琴如一根鋼絲,纖細卻充滿韌性,高處可遏行云,低處可斷流水,細而不斷,絲絲縷縷,與鼓聲演繹成一段愁腸百結,抵死纏綿的悲涼故事。
琴韻鼓點聲中的虞姬時而豪放如山、時而疏宕如風、時而冷凝如雪、時而溫軟如花,風姿卓著,儀態萬千。
琴逐漸低沉若鼓,鼓聲緩緩怦然似琴,又悄然融合成楚歌四面中的憂傷不絕。虞姬舞影頓時變得矯健剛勁,劍氣縱橫,充滿陽剛之氣,仿若叱咤風云的巾幗英雄。我卻隱隱感覺有一種“壯士一去
兮不復返”的決然,那該是俠骨柔腸的女子最后一舞,而后便要以碧血作證,丹心為憑,將生命酬知己,化一縷清風飄逝而去。
我魂所附兮的楚霸王卻茫然不知,他最心愛的女人將為他手起劍落,斬斷塵緣,以生命激揚他最后的斗志與勇氣。那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雄偉身影此時顯得蕭瑟無比,成為虞姬人生畫軸最華美一幕
中無言的背景,灰暗而蒼涼。我努力起身,卻根本動不了。我想狂喊,但張開的大嘴只有酒水一潑而入。
英雄雙眼迷離終于醉了,醉在美人的劍光里,醉在愛姬的舞影中。我透過他朦朧的醉眼,虞姬絕美的身影逐漸與若藍重合在了一起,再也分不開彼此,也分不清這是幻,還是真。我只知道一點:
舞盡即是虞美人生命飄散,若藍身影倒下的時刻。
趁楚霸王意志薄弱而拼命爭取主動,終于有聲音出來:“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聲雄渾而蒼勁,卻是長歌當哭,直把虞姬的劍舞襯托得
凄美無比。
看他心神已亂,我趁機猛一發力,歌聲遽然改變,唱道:“我站在烈烈風中,恨不能,蕩盡綿綿心痛。望蒼天四方云動,劍在手,問天下誰是英雄......”頓時,一種天地英雄的霸氣沖天而起,
把接近中的鼓點胡琴壓得慘淡無色、蕭瑟萬分。虞姬的身影卻變得輕舞飛揚,劍如游蛇般靈動,翩翩裊裊,如夢似仙。
“......人世間有百媚千紅,我獨愛你那一種。傷心處別時路有誰不同,多少年恩愛匆匆葬送......”楚霸王不僅霸氣超絕,還有女兒情長的感人一面,讓我深深體味自己對若藍刻骨銘心的愛戀
,不禁熱血狂涌、老淚縱橫。
引吭高歌的楚霸王渾身散發著豪邁悲壯與柔情刻骨,直把這曲英雄悲歌演繹得感人肺腑、動人心魄之極。不知什么時候,虞姬已經停下舞劍,一臉粉淚癡癡地看著我,迷亂目光中有種說不出的情
動,絕世容顏卻有如圓月般透著光亮。
歌曲在長長的尾聲中逐漸黯淡、消逝,仿佛劃著夜空遠去的流星,讓人徒生一種英雄末路的悲涼。不好!我突然看到虞姬溫情脈脈的雙眼中傳來滿含深意卻充滿生離死別,讓人夢回千啼、柔腸寸
斷的眷戀與不舍,我們條件反射般猛竄而起,餓虎撲食般直撲過去,卻不知發力的是我還是楚霸王。
只見寒光一閃,那堅強而纖瘦的身子如棉絮般軟倒,橫在頸部的利劍直落下地,形如墜石。楚霸王的意識徒然幾何級數遽增,我立即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只感覺他無以倫比的震驚與憤怒。虞姬香
軀如梨花碎雨般倒在楚霸王懷里,“五鳳!五鳳!”我瘋狂地叫喊著一個陌生的名字,心中創痛無比。
以生命詮釋愛的美人終于微微睜開了星眸,目光中蕩漾著大海般的深情,細若蚊吶的聲音道:“羽!這曲好......來世......我......我......”她斷斷續續說著緩緩抬手。楚霸王伸手抓著她粉
嫩光滑、修長冰涼的手掌,貼上自己粗獷的臉龐輕輕摩擦,淚珠卻如雨點般落在她凄絕艷美的臉上。
虞姬慘然一笑,柔聲道:“傻......孩子......別......哭......”雄霸天下的楚霸王此刻溫順如做錯事而垂頭接受母親軟言批評的小孩,而心中翻天的巨浪被一只無形的手一把壓平。
突然,美人一聲咳嗽,血從頸部標射而出,眼中的神光迅速黯淡,手也無力地垂落。我感覺楚霸王腦中猛一陣發黑,極度壓抑的情感如蘑菇云般升騰而起,一種毀天滅地的悲痛在胸口無限膨脹,
不禁仰天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嚎叫,聲裂天地,悲愴無限。羊脂燈在極度閃爍中滅掉近一半,紛雜的腳步聲迅速靠近,卻沒人敢進來。
聲嘶力竭中喉頭一甜,一蓬鮮血仰天狂噴,又如天女散花般落在虞姬蒼白的臉上,似一幅破碎的絕世油畫,令人不忍睹視。楚霸王雙手托著漸冷的尸體緩緩跪倒在地,高昂的頭深深垂下,淡淡的
百合香便凝在鼻端。一片虛無的腦中虞姬絕美的身影如潑墨般顯出,雙手奉劍,一臉期待,款款而來,不由焚心似火、刺痛無以復加。
“讓愛姬魂歸故里!把子弟帶回江東!”一個念頭越空而起,楚霸王突然一揚手甩脫龍袍,又把它條條撕碎。正奇怪間,他就輕輕移過虞姬柔若無骨的纖細尸體,用撕成的布條綁到自己的虎背上
,每一個動作都是那么輕柔細致,每一個細節都是那么一絲不茍,似乎是在精心制造一件絕世藝術品。
良久,他終于默默起身,一把抄過沾染滿愛姬鮮血的寶劍,拾步走出。只見帳外十幾個標槍似的猛漢豎立兩側,一臉緊張地看著,旁邊的烏騅馬卻安泰如山,瞪著雙眼一動不動。
“項莊!”楚霸王面無表情地望著沒有任何燈火的連天漢營,冷喝一聲道。
“末將在!”右首的壯漢排眾而出,雙手一禮答道。
“還有多少將士可用?”楚霸王沉聲道。
“尚存八百子弟!”項莊略一猶豫,立即答道。
“傳我令!半個時辰后全軍集合,準備突圍!”楚霸王發令道。
“是!”兩排大將轟然應命,掉頭散去。
楚霸王出神地望著如血的火光,嘆道:“成兮敗兮,天所定兮!生也死也,皆為命也!”,又深情地撫摸著烏騅馬飄逸的鬃毛,低首喃喃問道:“八千子弟,幾人得歸?”馬兒晃著腦袋嗚嗚低叫
著,一人一騎一尸在凄冷的月光下沉雄如鐵,怪異萬分。
片刻之后,所有將士集中在帥營周圍,莊嚴而肅穆,仿佛是臨刑前的祈禱。楚霸王冷冷道:“從南突圍,直指烏江!”說著橫跨上馬,卻屹立不動,目光緩緩掃過所有將士,又遠眺著漆黑一片,
卻無邊無際若一個巨大墳墓的漢營。突然,他拔劍一揮,冷喝道:“殺!”帶頭往南面疾馳而去,急遽的馬蹄聲踏碎一片死寂。
月光慘淡風凄清,戰馬飛疾如電,殺意在眼中凝成利劍。突然,一陣尖銳的破空聲驚心動魄響起,箭如雨點般射至,霎時哀嚎慘叫貫滿兩耳,凄厲馬嘶聲中還伴有巨物轟然倒地的聲音。楚霸王一
馬當先,旋劍如網,一陣狂撥;回首間將士已然死傷過半,心中感覺不到傷痛,只有濃烈無比的殺氣與戰意。
眾如蟻群的漢兵已然在望,裂帛聲遽然暴起,同時戰鼓如雷般轟鳴起來。隨著破空聲迎頭而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悲叫哀鳴與怒吼,漢兵就如洶涌潮水般涌現連天帳營前。劈飛滿空勁箭的楚霸
王帶著殘余將士,狀如瘋虎般殺入的無窮的兵戈中,那貫注真氣的劍尖紅點閃爍,帶著的脆異的氣流出若驚虹。一串沉悶的金鐵暴響中矛斷戈裂,敵人如風吹鵝毛般飛跌開去,鮮血立即當空舞起
,斷肢殘身卻飛墜散落,但破開的空襲瞬間又被填滿。
楚霸王直劈橫宰,劍織如網,迅如疾雷,招招絕殺、招招博命、招招強壓,沒有一絲花俏與華麗,唯有純純粹粹的殺意與“壯士一去不回”的悲壯,讓人頓生無堅不摧、慘烈無比、恐怖至極的感
覺,直令風云變色,星月暗淡無光。
殺!殺!殺!楚霸王劍勢展開,有若切菜破瓜般血肉橫飛,所到之處如遭遇颶風般傾倒無數,混亂一片,但馬上又如斷水抽刀水更流。慘叫聲、狂嘶聲、怒罵聲、喊殺聲、金鐵交擊聲、擂鼓聲在
天地間混雜,刀光、劍光、血光、矛影、戈影、殘肢影爭相輝映,整個古戰場沐浴在一片血雨腥風之中。
沒有詩人的浪漫,沒有政客的深謀,沒有將帥的籌劃,只有痛苦的、憤怒的、劇烈的廝殺。無盡的血腥中視覺、聽覺、嗅覺已經心中的感覺逐漸麻木,只留下不能停止的機械殺戮,那飛舞的鮮血
、破碎的頭顱、殘缺的肢體只代表戰爭的殘酷與血腥。生與死是如此的貼近,成與敗是何等的親密,但光榮與恥辱、勝利與敗退對尸體沒有任何意義!
突然,一根巨矛毒蛇般竄出人群,閃電般殺至。“叮”一聲,楚霸王劍勢一緩,壓力劇增,耳邊響起一聲悶哼,貼身護衛的項莊已然受傷。只見一員虎將持矛若無,疾戳如搗,疾殺而來。楚霸王
一聲怒喝,紅芒暴長,一劍挑飛巨矛,緊接著劍勢急走偏鋒,閃電般攻出六刀,將四面八方的刀劍矛戈一一蕩開,頓時壓力大減。
楚霸王劍勢突變,寒光如驚虹般飛起,艷麗絕美,渾然天成,卻又飄忽難測,后著無限。對方大將立即舞矛如網,潑水不入。楚霸王長劍一個虛點斜回,突又伸腳猛一用力,一根長戈貼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