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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出來了,我叫他來家里吃飯,不光是吃飯這么簡單。”
朱義明把老花鏡摘下來拿在手里,父子二人單談,也不再拐彎抹角。
“聽小唐說,他在申請驟雨計劃。”
“對,今天我去找唐局了,他只翻了翻就把修旸的申請書退回來了。”
唐毅禮甚至都沒有上報,沒給高能風一個機會,朱開旭想到這里有些不忿。
“小唐做得很對。與其給你們希望最終又只能失望,不如一開始就打消念頭。”
朱義明臉上有些倦色,可聲音依舊清晰。
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朋友。初到越城時被人嘲笑北方口音太重還會臉紅,在禁毒支隊歷練了幾年,身上的銳氣和傻勁磨平了不少。朱義明很喜歡兒子現在的狀態,除了一點,朱開旭還是太重情誼。
從太太說朱開旭要帶高修旸回家吃飯起,朱義明就猜出端倪——這個傻兒子又在瞎操心了。當年拼死拼活保高修旸進禁毒支隊,后來又百般維護,臨到現在,已經給那個頹廢的人找好了下家,朱開旭卻還是勞神顧慮。
“你們的意思我都明白,我帶修旸回家吃飯是想讓您看看,他真的過得不容易。我想求您,求您幫幫他。”
不是因為朱開旭處處保護高修旸,他才能在禁毒支隊混到現在;也不是由于唐毅禮網開一面,高修旸這幾年頹唐依然不被開除。還有更多的人在照顧這個孤兒院長大的孩子,或者出于善心,或者出于內疚,或者真心期待他能重新振作。朱義明便是這其中,分量最重的一位。
高修旸和朱開旭所在的禁毒支隊,隸屬越城公安局,而在市公安局之上的,是省級公安廳,朱義明現在的職位,就是省公安廳副廳長。
高修旸作為朱開旭的好友,朱義明身為一位父親,省公安廳副廳長,于公于私都對高修旸照料有加。臨走時高修旸的那個鞠躬,更多的意思不是求情,而是感激。
朱義明想到這,把手里的花鏡和書本都放到桌上。
“小唐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高修旸的情況不適合參加驟雨計劃,或者說,他現在已經不具備參與這個項目的能力了。”
沒有能力這件事,高修旸自己都承認了,朱開旭無法反駁。
然而朱義明不曉得幾個少年人的故事,唐毅禮也不知道高修旸的執念,有很多事情,藏在他們年輕一輩人的心中,卻無法與外人言說。所以高修旸臨走時才跟朱開旭說了四個字,將心比心。
那首許久沒換過的鈴聲《下雨天》,只有朱開旭明白高修旸的心思,也只有朱開旭,能幫高修旸最后一把。
“爸,能力、實力這種事可以慢慢找回來,畢竟修旸曾經那么優秀。”朱開旭望著父親,語氣鄭重而懇切,“我覺得修旸適合這個項目的原因,只有一點,我請您幫忙的原因,也是這一點。”
朱開旭眼睛里閃過微弱的哀傷。他雙神采奕奕的眼睛來于朱媽媽的遺傳,只在偶爾閃過的失神里,讓人想起他身上還有朱爸爸南方人的柔軟。
我們把青春的錯誤歸咎于命運,可這宿命的跌宕起伏,背后又掩藏了多少只推波助瀾的手。你們翻云覆雨只是一句話、一個命令、一份文件,我們卻斷送了夢想和愛情,踏上苦澀的歸途,途徑絕望和膽寒,無所逃逸。你們是高高在上的警局高官,我們當初還不過是在操場上做著仰臥起坐、在靶場里放空彈、在課堂上學著法律條文的傻小子。
“你們能不能給一個機會,讓修旸參加驟雨計劃,當做你們的補救,當做修旸和我的解脫。”
朱開旭這句話,讓朱義明著實吃了一驚,他用“補救”這個詞,讓在警務系統工作一輩子的男人,忽然生出心寒。
高修旸現在申請的是驟雨二期計劃,幾年前的一期計劃,也是在朱義明的審批下立案展開。公安廳幾個領導為了歷練新人準備的項目,卻不想成就了一群人的青春散場。
朱義明看著自己奔三的兒子,想起朱開旭小時候在北京胡同口吃冰棒的樣子。那時笑得甜甜的小孩,和如今執拗的男人重合在一起,恍如隔世。
“爸?”見朱義明許久不說話,朱開旭試探地叫了一聲。
書房里的大鐘敲了十二下,今日已經翻篇,新的一天到來。
朱媽媽實在忍不住,在門外催促他們快點休息。
朱義明從椅子上站起身,沉沉嘆了口氣。朱開旭說的他都明白,但他想表達的,朱開旭卻不懂。
他走到兒子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旭旭,人生不是一環扣一環的電視劇,你和高修旸都沉浸在以前,卻看不到將來。”
他把剛才看到一半的書遞給朱開旭道:“這里面有一句話說得很好,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你和修旸都是一樣。”
如果不把眼光放遠,活在過去的人,終究會死在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