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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溫度突破了近五年的氣溫記錄,城區最熱溫度到了43度,請廣大市民朋友減少出門……"
汽車廣播里傳來男主播的聲音,窗外的巨大的行道樹樹冠如蓋,密密地遮住日光,只偶爾有斑駁的日光從樹葉縫隙中漏出。天熱,無風,窗外景宛若建模,滿眼紋絲不動的濃綠。
徐俏俏出門時天才剛亮不久,并不非常熱,如今車里的冷氣開得很足,樹蔭又將日頭遮蔽,真的有四十多度嗎?徐俏俏漫無邊際地想著,她很懷疑。
坐在副駕駛座的母親李麗華和手握方向盤的李叔叔有說有笑,但她一句也聽不進去。車子像是一個隨著海浪越走越遠的漂流瓶,這條通往另一個家的道路悠長得似乎沒有盡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道路兩旁的景色從單調的巨大行道樹,變成一團團蓬松的,一看就精心呵護過的灌木叢,等徐俏俏回過神來的時候,車子已經停在了一棟漂亮的小洋樓邊上。
“到家了。”坐在駕駛座的男人回頭看向徐俏俏,臉上掛著一個非常淡的笑容。不待徐俏俏回話,他便又轉回去,朝著向車子走來的人問道:“承銘呢?阿姨你去把承銘叫過來拿東西。”
“不用不用,加上俏俏我們一起拿就夠了,這么熱的天,別讓小銘出來了。”徐俏俏看了看母親臉上堆著的笑和覆在叔叔手臂上那雙細白的手,慢慢轉過了頭。
那雙手,看著像是從沒經歷過任何苦難的大小姐的手。
車里的兩個大人還在做著無謂的推拉,徐俏俏徑直背上放在一旁座位上的書包推開了車門,突然涌來的熱氣蒸得她一陣恍惚。
烈日暴曬下的景物都晃著虛影,她難受地眨了眨眼,再睜開時,那扇緊閉的紅棕色大門無聲地打開,一道欣長的身影突然占據視線。
男生白色短袖t恤的袖口被擼到了肩上,露出線條流暢漂亮的肌肉,卡其色的工裝短褲下的小腿修長。額前的頭發似乎有些長,懶懶地耷拉下來,稍遮眉眼。
“別擋路。”等他走到了徐俏俏跟前,有些近視的徐俏俏才看清了他冷淡的神色。
徐俏俏訥訥地挪開讓出原本就寬敞的道。
男生從后備箱抬出兩個行李箱放到地上,站在一旁的阿姨趕忙拉走,緊接著捧出一個大紙箱,徐俏俏看到那箱子忙走上前去想要接過來,里面都是她房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不值錢,但無可替代,沒法扔了再買。
還未伸手,后面就傳來男人渾厚的聲音:“叫人。”
男生聽聞側頭看向李麗華,微微扯著嘴角喊了一聲:“阿姨。”
“誒誒,承銘一陣子不見感覺又長高了些呢。”徐俏俏側聽著幾步開外母親似乎掐著嗓子說出的甜膩聲音,覷了眼站在身前的李承銘。
他們離得那么近,近到李承銘轉回頭后瞬間搭下的嘴角和一聲輕輕的冷哼,都被能無限放大。
短短幾秒,她已經明白了如今的處境。
“這個我拿就可以了。”徐俏俏伸出手抓住了箱子一邊。
“俏俏,趕快進屋吧,外面熱,東西重,讓你哥拿進來。”許是看到了徐俏俏搭在箱子上的手了,已經走到大門口的叔叔又發了話。一頓后,又補了句:“俏俏的書包看著也沉,你一并拿了。”
主語不明,指向卻清晰。
還未等徐俏俏拒絕,李承銘便一個巧勁兒,單手退下了徐俏俏的書包,挎上自己的肩,而后雙手抱著箱子隔開徐俏俏下意識伸過來的手,沉聲道:“行了別廢話,知道怎么關后備箱吧。”
說完不等徐俏俏回答,徑直走向房子。
徐俏俏轉身看著李承銘離開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視野中,才抬頭瞇眼望向大盛的日頭,揩了下額間細密的汗。
今天真的太熱了,熱得讓人心里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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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冷氣開得舒適,和外頭仿佛是兩個世界,徐俏俏進到入戶廳剛舒坦地嘆了一口氣,就看到剛才明明進了內堂消失在視野中的男生,正好整以暇地抱胸斜靠在墻壁上看著她。
“你就是徐俏俏。”不是個問句,他不期待徐俏俏的回答,“跟你媽還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長相。”
徐俏俏不明所以地望向他,卻被他接下來的話突然狠扇了一個耳光。
“都是一副狐貍精樣。”
明明那么好看的嘴巴,那么帥的臉,怎么會說出這么刻薄的話……
徐俏俏被沖面而來的敵意扇得發懵,蹙著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作何回應。比起生氣,她竟然更是震驚。
李承銘心中憋了一上午的火,原本以為這一兩句話能輕易挑動徐俏俏的情緒,看到她暴跳如雷,就算沒那么暴躁,至少也會唇語相譏,不管如何,都不該是這個反應。盯著眼前瞪著自己一言不發的徐俏俏,竟然覺得火氣莫名地消了一點。
其實仔細看,徐俏俏的臉是
要比李麗華的圓鈍一點的,以致于那雙瞪著自己的大眼沒有一點殺傷力。她跟李麗華哪哪都像,卻又哪哪都不一樣。
聽到身后傳來愈漸清晰的腳步聲,李承銘突然傾身向前,在只離徐俏俏鼻尖一掌的距離停下,猶如盯上獵物的蛇,慢悠悠道:“你要是識相,就少在我眼前晃悠,少打我爸錢包的主意,聽見沒。”
說完,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臉上瞬間掛上一個笑,轉身面向已經離兩人近數步的來人,“俏俏和阿姨長得真像,阿姨是大美女,俏俏是小美女。”
被突然奉承了的李麗華瞬間喜笑顏開,招呼兩人快到客廳休息會兒。
徐俏俏摸了摸剛才被李承銘輕拍的地方,看著和李麗華有說有笑走遠的李承銘,背無法控制地微微縮了起來,那種氣悶的感覺越發明顯。
屋內涼爽,外面炙烤的43度被隔絕在了身后的大門之外。不留任何余溫。
這么舒適的溫度,她為何還會覺得胸悶呢?
“啊……”徐俏俏撫著自己的心臟,恍然大悟。
這一瞬間的頓悟讓徐俏俏如遭雷劈。
她垂下眼眸低聲呢喃:“我怎么這么賤吶……”
已經搬過來一星期了,這一星期過得不可謂不精彩。
徐俏俏不明白自己已經按照李承銘說的,少在他面前晃悠了,為什么還是總能被他抓到,繼而再冷嘲熱諷一番。
她明明已經很用心地在躲藏了,卻總是不經意漏出馬腳。
似乎只有當李承銘待在自己緊鎖房門的房間里,徐俏俏才能真的斷了自己不受控制飄過去的視線,止住自己自發湊近他的腳步。
其實李承銘翻來覆去也就是那些話,那些什么“騷啊”“賤啊”“撈啊”的,說實話對她已經產生不了任何攻擊了。她甚至能明白李承銘心里的憤怒,重組家庭,除了像她這樣從小就跟著母親的,大都會對繼父繼母充滿敵意,進而對突然出現的新兄弟姐妹出現敵意。這些都可以理解……更何況兩天前還出了那樣的事……
前兩天入睡時,她抱著一件文化衫都睡得很好。但今晚還是罕見地失眠了。
明天志愿報考結果就出來了。
她聽了母親的話,把華大法律放到了a志愿,而自己囑意的航大則放在了第二位。按估分來看,華大法律是有些危險的,航大卻很穩。
之前徐俏俏一直希望自己能如愿上航大,而現在,她只能睜著眼一遍遍地祈禱自己能a志愿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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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前,徐俏俏在布草間看到了那件繡著華大校徽的文化衫。那件薄薄皺皺的t恤就那樣被隨意塞在一堆舊衣里。
這是李麗華吩咐她來整理的。
徐俏俏仍在適應新環境,母親李麗華卻已經非常迅速地進入了女主人的角色。處理掉布草間里的舊衣服就是她角色新皮膚下的第一個任務。
最后舊衣服分成了三堆,李麗華叫來了李承銘,問他有沒有要留下來的。李承銘看著那三堆衣服,似是愣了下,而后垂著眼勾了勾嘴角道:“都扔了。”
李麗華得了令,開心地把李承銘的舊衣和一小沓女士衣服都裝進大塑料袋里打了死結,正準備提到樓下,好叫人來收,卻被徐俏俏伸出的手輕輕地拉住了袋子。
“媽媽,阿姨的衣服還是留下等叔叔回來了再看怎么處理吧。”
李麗華蹙眉道:“哎呀人都不在了,也沒人穿這些衣服,放了多占位置,賣了還能……”
“媽媽!”徐俏俏抬聲嚇止了李麗華,陡然銳利的眼神輕輕撇了撇李承銘的方向,李麗華方才醒悟了般,看向緊咬牙關臉色不渝的李承銘。
做戲做了些許天了,這一刻李承銘終于忍不住呵笑一聲,那雙警告過徐俏俏的冷瞳終于對向了李麗華。
“阿姨,我們做到表面和氣的前提是知道待在自己該待的位置,做自己該做的事,您說是吧?”
李麗華眼神閃過慌亂,磕磕巴巴地辯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就是舊衣服太占位置了嘛……”
李承銘牙根咬了又松。
就在徐俏俏輕閉上眼,準備迎接他的怒意時,卻聽見他轉身離去,和震耳欲聾的關門聲。
再睜開眼,便看到李麗華撫著急跳的心臟,驚慌失措地看向自己,“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徐俏俏看向走廊盡頭緊閉的房門回道:“我知道媽媽,你不是那個意思。”現在比起安撫母親,她有更急迫的事情,“東西就都先放著吧,哥哥的衣服也別拿了。”
“好好……”李麗華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兒絞著手,六神無主地看向徐俏俏:“那現在……”
“我去看看。”說完徐俏俏拍拍母親的手以示安撫,而后走向走廊深處。
走到中途開始躊躇后,她發現自己
遠沒有想象中那么勇敢。
不長的走廊,她走走停停,仿佛進入了一個密閉的甬道,甬道的盡頭鼓動著纏繞著危險的氣息,一切都昭示著她將面對又一場滂沱怒意,但她的雙腳似乎已經不受自己本能恐懼的控制,依舊沒有一絲后退的意思。
“哥哥。”她終于叩響房門。
毫無回應。
“哥哥。”
依舊沒有回復。
比起破罵讓她滾開,沉默似乎是消極的邀請信號。
“哥哥我進來了。”
徐俏俏握了握不知何時已經略微汗濕的手,猶豫了一瞬,還是按下了門把。
意外地,李承銘并不在房中。
徐俏俏的視線逡巡了一圈,不確定地走進房內。
直到走近衣帽間,徐俏俏才注意到衣帽間最里面緊閉的衛生間門,還有逐漸清晰的水聲。
意識到李承銘可能是沒聽到自己的敲門聲所以才沒作反應,徐俏俏心里暗叫不好,直覺告訴她應該馬上轉身關門出去。
但太晚了。
她只來得及閉上眼睛,手腳卻完全無法動彈,似乎所有的行動力,全都賦予了直沖腦門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