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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好日子,來者皆是客,便是沖著這點余三娘隱忍著不急不爭。可到現在,她覺得自己忍無可忍,將手中握著的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扔!人從凳子上彈起,欲辯上一辯,倏爾卻聽得一聲“吱嘎”推門,伴隨著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卻又許久未聽到的聲音:
“這是哪個未卜先知的神人,這么早就給我扣上了不孝的帽子?”
在座的十來位街坊聞聲悉數往院門處看去,見是一位身著流彩琵琶衿云緞衣的年輕姑娘進了門,戴的是燒藍點翠,涂的是澤脂蘭膏,十數步外便一陣雅香縈鼻!身后跟著四個衣飾精美的大戶人家丫鬟,人手捧著些綾羅綢緞類的輕物。這還不算,再后面又跟著八個衣著統一的小廝,大大小小的錦盒抱了個滿懷!
這列隊伍進來,在桐家算不上寬敞的小院兒里,顯得過于壯觀。
“這……這是小堇?”余三娘尚望著楚堇失神兒,張家大嫂率先認了出來,撂下筷子起身相認。
楚堇目視著她輕聲哂笑,嘴角抿起的驕矜弧度很難讓人有好的猜想。張家大嫂也是看了這不甚有禮的笑容,才意識到先前自己說的那些不得體的話,皆被對方聽了去。
若放在尋常,不過是個小輩,長者說幾句聽到了又有何妨?可張家大嫂知道眼下的楚堇已今非昔比,故而她有些懊悔起適才的魯莽,不自在的咽了口。
楚堇也無心思與這種人啰嗦,微微側頭吩咐一句:“都堆到堂屋去。”說罷,便走到余三娘身旁,拉起她的手,甜甜的喚了聲:“娘。”
余三娘被女兒抓著手,溫度漸漸從指尖兒傳來,這才回過神兒,“小堇?”她情不自禁的抬手去摸楚堇的臉蛋兒,涂了脂粉,細細滑滑的,有些陌生。可端那眉眼,不是她的小堇又能是誰?
堂屋里的禮物轉瞬便堆成了小山,一直側耳聽著外面動靜的桐泓才也出了屋,遠遠看著女兒兩眼泛酸。當爹的面對女兒總是不如當娘的容易表意,不能抱,不能哭。
與爹娘親近幾句后,楚堇也隨大家一同坐下。丫鬟小廝們帶來的東西中,不乏添盤子的即食菜肴,一上桌整個席面便立時豐富起來。還有些需要熱的便由丫鬟拿去灶房起火,陸陸續續送上桌。皆是些鄉下人叫不出名的珍饈。
楚堇的視線掃過眾人,笑道:“各位伯伯嬸嬸,你們抽空也多勸勸我爹娘,我在京中給他們買了大房子想接他們過去享福,可他們卻說舍不得十幾年的老街坊,不肯去。”
聞言,在座諸位尷尬笑笑,面露窘色。先前他們還當人家閨女不管二老,原來竟是桐家二老不肯去,且不肯去的原因還是舍不得左鄰右舍……這如何不讓說了那些沒眼色話的他們窘迫。
要說能言,還是張家大嫂,見狀連忙轉舵:“小堇可是咱們親眼看著長大的,打小就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桐老爺和三娘真是有福氣!”
有了張家大嫂的帶頭,其它人也紛紛借機套近乎:“是啊,小堇還在襁褓里時我就抱過她,真是個乖巧的孩子,那時就覺得這孩子天生貴命!”
“我也抱過的,小堇小時候還最愛吃我烙的芝麻餅!你看,我今日還帶了呢。”
……
小院兒的老街坊們你一句我一句聊的熱火朝天,時不時開懷的大笑聲傳出院外。
院外新來的一輛馬車與楚堇的馬車并排停下,簾子掀起,露出楚嬈的側臉。她不知前因,只聽到院內氣氛熱烈歡快,便氣的暗暗咬牙。
楚堇可真是八面玲瓏,伯府里討得父親母親歡心,窮巷里還能籠絡住一幫窮鬼。
“走吧!”驀地將簾子放下,楚嬈悻悻的命道。馬車繼續向前駛去,沒多會兒便在街尾的院門前停下。
第19章
奢靡的紫綢黑檀木馬車停在豆腐西施的院門外時,楚嬈撩開簾子便看見門上拴著的一把枕鎖。豆腐西施居然不在家?
放下簾子時楚嬈的臉上帶著明顯的不快,此處與桐家相隔不遠,她不愿將馬車如此招搖的停在這里。隧喚了桂兒扶自己下車,然后指著那門鎖朝馬夫吩咐道:“給我砸開。”
馬夫面上一怔,想著此處雖是窮戶,好歹也是關門閉戶的正經百姓,砸開豈不等同私闖民宅?
“小姐的話你沒聽到?還不快動手!”桂兒給馬夫使眼色。這馬夫雖是伯府養的,卻沒少拿楚嬈的好處,故而也算半個自己人。馬夫遲疑了下,還是乖乖照做。鎖是銅鎖不好破壞,但門是陳舊的木料,砸兩下便爛。
楚嬈并馬夫將車停去拐角里,自己則帶著桂兒進了院子。
等了大約一炷香左右,就在楚嬈等不耐煩準備放棄時,門突然開了。豆腐西施雙手緊握豆腐梆子,舉在身前,呈御敵狀。神容緊張,喘著粗氣。
這不禁逗樂了坐在院中的楚嬈,嗤笑:“怎么,還當有小賊能看上這兒?”她四下里掃量了眼,低聲念叨:“有什么值得偷的。”
豆腐西施愣神半晌才醒神過來:“嬈兒?你……你為何要砸了門?”
楚嬈沒理會她的問話,只從椅子里起身顧自轉身往里去:“進屋說吧。”豆腐西施扔下梆子,又去門外將擔子挑進院來,這才往里屋走去。
路過桂兒時,那丫鬟輕飄飄的說了句:“夫人放心,我們小姐會找人來給你換扇新門的。”
豆腐西施回頭看了她一眼,而后進了屋。唯一的椅子被搬去了外面,屋內便只有一張炕,楚嬈嫌臟沒坐,豆腐西施也沒坐,二人隔張桌子站著。
“上回讓你下的蓖麻粉為何沒下?”楚嬈語氣冷冷的詰問。
“我下了嬈兒,你拿來的那一整包我都和進了豆糕里!”豆腐西施無比冤枉,急于解釋。
楚嬈黛眉微皺,擰作春山:“那為何她會沒事?”
“這……這我也不知道。”豆腐西施抱愧的低下頭去,她雖照做了,但事情畢竟沒做成。頓了頓,她才忽然想起什么快步到炕前,從枕下取了一銀袋放到桌上:“這是你給我的那些銀兩,我一個子兒也沒動。”
審視的目光在豆腐西施臉上盯了好一陣,楚嬈覺得這個婦人不可能騙她,淡然道:“罷了,興許她命不該絕。”
“不過當初那事,我母親恨你入骨,卻為何沒處置你?”楚嬈總覺得此事透著蹊蹺,以她對孫氏的了解,不可能輕易罷休。饒是楚家對外聲稱兩家皆是苦主,可真相如何孫氏比誰都清楚。
豆腐西施堪堪轉安些的面色,立時又動蕩起來,兩手無處落放的抓著上衣襟,手心兒里直冒汗,心虛的搪塞:“許是伯夫人大度……”
楚嬈失望的舒了口氣,還以為這趟能從豆腐西施嘴里問出點什么,眼下看來白跑一趟了。打算出門前,楚嬈又想起另一樁事:“對了,你還得幫我做件事。”
“什么?”豆腐西施一臉緊張,擔心又是要她做害人的勾當。
“去趟竇家,讓竇文山來見我。”說罷她從袖袋掏出一張花箋扔到桌上,上面寫著時間和地點。說來也怪,那陣子百般有求于她的竇文山,自打侯府那日后,就再也沒來找過她。
“好。”豆腐西施心下先是放松了一刻,所幸不是傷天害理的事。不過跟著又生疑,楚嬈何時與竇文山有的聯系?
只她還未開口問,楚嬈便又扔了一袋銀子在桌上,夾著幾分怨氣吩咐道:“給你的錢就好好用,買幾身像樣的衣裳和首飾,別再出門賣豆腐了。楚堇已將我的身世傳開,你不在意自己面子,也想想我的臉!”說罷,便抬腳離開,將豆腐西施獨自留在屋內。
*
傍晚殘陽夕照,給屋脊、大地皆鍍上了一層暖金霞光,虛虛渺渺,氣氛微妙。楚堇和楚嬈前后腳回了伯府,同樣被請去了偏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