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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正伯府的大門敞開著,闔府老小聚集到前院。來的雖只是位公公,代表的卻是東宮,自然不可等閑視之。
來喜公公頭戴三山帽身著圓領青袍,手持麈尾拂塵當院而立。身后還跟著十幾名宮中禁衛,儼乎其然,好不氣派。
“不知來喜公公今日來此是?”如今伯爺不在府中,做為當家主母的孫氏自然站出來,問話時也是極為客氣。臉上平靜,心里卻翻江倒海,臆測太子會如何處置堇兒。
“伯夫人,”來喜神態謙恭的給孫氏頷首作禮,抬起臉時又恢復了莊肅:“昨日在安都侯府,令千金作畫時擅自以太子殿下入了畫,此事夫人可知曉?”
猶豫了下,孫氏只得點頭承認:“是小女不懂事沖撞了殿下,我已罰她跪了祠堂,我家伯爺也正打算進宮當面向殿下告罪。”
“哦,呵呵,也沒這么嚴重~”來喜的臉似被一道春風化開,皮笑肉不笑的,卻終歸是說了句讓人放心的話,孫氏稍稍松一口氣。
“那不知殿下打算……”
“伯夫人放心,咱們殿下向來寬宥帶人,不拘小節,也不會為了這點兒事就要打要殺的。”笑著說到這兒,來喜話鋒一轉:“不過令千金畢竟是逾矩了,罰還是要罰的。”
孫氏連忙附和:“那是自然,自然是要罰的!只是不知殿下要如何罰?”
來喜半笑不笑的,將目光轉移到站于孫氏旁的楚堇身上。楚堇正瞪大著雙眼巴巴的看著他,期待他接下來的話,見他突然瞧過來,立馬將視線移向一旁。她不喜歡與宦官對視。
楚堇這逃避的動作卻讓來喜誤當做心虛,他輕抬著蘭花指遮在唇邊,失聲笑道:“楚姑娘,太子殿下說這喜歡畫畫是件好事兒,只是您這畫技委實欠些火候,畫出來的東西也就差強人意,殿下希望您能勤加練習。”
楚堇沒出聲,孫氏倒是搶著應下,還信誓旦旦:“謝太子殿下提點,此后我定讓堇兒日夜苦練,寒暑不輟!”
“伯夫人不必著急,殿下都已安排好了。”來喜說罷,也沒管孫氏詫異不解的表情,只繼續朝著楚堇說道:“在懲戒下達之前,殿下命咱家先給楚姑娘講個故事,以便姑娘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
“公公請說。”楚堇長頸半垂,含唇斂眉,形勢令她不得不擺出伏低做小的姿態。不過聽公公這話意也是令她踏實許多,起碼不會被打板子了。
來喜清了下喉嚨,鄭重的講起這段典故:“東晉時曾有一位大書法家,為練得一手好字,他日日于池畔書寫,以池水潤筆,最終將一池清水染成了墨色,而他本人也因此名震全國。”
“公公說的是王羲之?”
“是了,楚姑娘倒是博洽多聞,一聽便知。”恭維了句,來喜立馬又嚴肅起來:“故而可見書畫之事,后天努力尤為重要。”
楚堇面上一怔,似乎隱隱猜出了太子打算懲戒她的方向……
還未來及多想,來喜公公便抬了抬柔若無骨的右手,身后立馬有兩名穿著銀甲的禁衛上前,二人合力抬著一只雕花竹箱籠。將箱籠擺到楚堇的面前,二人神色冷漠的退下。只余楚堇皺眉垂眸的凝著那箱籠發愣。
來喜笑瞇瞇的輕移到那箱籠跟前,彎腰伸手一掀,蓋子打開,露出里面的東西。楚家上上下下無不瞪大了眼翹首張望,待看清里面的東西后卻是萬般不解!
——宣紙?
“楚姑娘,為敦促您用心磨練畫技,殿下特地賜您赤亭蠶繭宣三百幅。在接下來的十日里,望楚姑娘能勤學苦練,鈍學累功,將這一箱宣紙畫滿。十日后,咱家自會派人來驗收。”下達完畢,來喜朝楚堇頷了頷首,又朝伯夫人頷首,之后轉身率人欲離開。
十日,三百幅畫?錯愕半晌的楚堇,在抬頭看到頭頂太陽的那刻,突然靈光一現!心說紙張雖多,好在并沒指定畫什么,她可以畫太陽畫月亮,隨便一個大件兒就輕松占滿紙張。這樣算起來倒也不算難。
也就在她唇角情不自禁的微微翹起,眼前一片晴朗之際,來喜公公倏爾駐步回頭,拍了一下自己腦門兒:“瞧咱家這記性,忘記告訴姑娘畫什么了!”
楚堇心隨之一緊,笑容也窘迫的僵在唇畔,接著便聽到那不男不女的聲音說道:“就畫您自個兒。”這回說罷,來喜公公不再有半絲猶豫的帶人出了伯府大門。
楚堇怔在原地,良久未動。雙腿似被灌了冷鉛,凜風當面拂來竟未將她吹動半分。孫氏也有些懵怔,不過想到不打不殺,僅是罰畫畫,似乎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其它人望著那滿滿一箱子宣紙,神色復雜了一會兒,很快就歸于平淡了。唯楚嬈呼吸漸漸變重,恨恨的咬著下唇,快要咬出血來!
高高拿起,復又輕輕放下……這傳聞中亢心憍氣、睚眥必報的太子,這回是佛了嗎?!——楚嬈怒火中燒的在心里咒罵。
這廂來喜回到東宮,去尋太子殿下復命,輕叩兩聲門后輕手輕腳的進了書房。遠遠望見太子正坐于羅漢榻上看書,便躬身近到身前,畢恭畢敬的開口:“殿下,楚家的事兒奴才已照您吩咐辦妥了。”
李玄枡并未移離手中書卷,只眼尾輕挑,乜斜小來子一眼,“楚家什么反應?”
小來子一臉諂笑的拍起馬屁:“殿下寬宏,本可殺頭的罪卻只罰了畫畫兒,楚家劫后余生伯夫人自然是感激涕零!”
顯然這種話于李玄枡很是受用,他眼睛盯在書上似不為所動,薄唇卻抿成一條線。強自按耐下笑意,又漫不經心詢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呢,得知要畫自己,可有不滿?”
“回殿下,楚姑娘感恩都還來不及,只心心念念的盼著能有機會當面向您叩頭謝恩呢!”說這話時,小來子臉上笑的跟過大年討到大額封紅似的喜慶。
“嗤~”一聲蔑夷自李玄枡口中吐出。想見他?他可不想再見那種家伙。若有下回,他可不保證能按耐住賞她一頓板子的沖動!
見殿下因出了一口惡氣而心情愉悅,小來子便大著膽子問道:“奴才愚鈍,猜不透殿下為何指明讓楚姑娘自畫像?”
李玄枡的表情微僵,冷眼斜了小來子一眼,怪他話多。小來子心里一緊,隨后應景識趣的退去一邊,不敢再多說半個字兒。李玄枡則繼續翻著手中的書頁,心思卻不知飄去了何處。
他這么做,自然有這么做的理由。要那貨畫自己,除了能讓她親身感受下那破畫技給人帶來的尷尬外,也是為了試試她有無存心丑化儲君的意圖。倘若她畫自己時得心應手了,這事兒可不會如此輕易的過去!
*
夜色降下時,院內暮氣氤氳。
楚家人已用了晚飯各自回房,孫氏帶著喬嬤嬤往飄蘭苑來。晚上楚堇留在閨房作畫,未去花廳用膳,孫氏便讓喬嬤嬤留了些魚粥親自送來。
進門時,孫氏見女兒正勤勤懇懇的伏于案上,埋頭作畫,墨汁染的四下是,有些狼狽。孫氏疼惜道:“堇兒,先別畫了,來吃點兒魚粥。”
“不吃了不吃了,畫好這幅再說。”楚堇抬頭看看銅鏡,再低頭看看畫紙,心煩意亂!她本就不擅長畫畫,還偏偏要她畫自己,要知道錦衣華服釵環配飾這些女子用品,簡直能磋磨死人!
孫氏來到畫案前,看了看女兒卡筆之處便懂了,心疼之下便出主意道:“堇兒,喬嬤嬤有幾件素色布衣,過會兒取來你參照著畫,可省不少力。”只怪她自打女兒進府后,做的新衣裳一件比一件華麗繁復,的確不易下筆。
楚堇眼中一亮,精光閃閃的望向孫氏:“還可以這樣?”簡化服飾這種辦法她之前并非沒想到過,只是待罪之身,又怕這樣怠工會激怒太子。
“可以可以。十日后你父親早已回府,屆時我讓他隨來喜公公一道入宮,當面給太子賠個罪。太子這回沒動多大怒氣,應是容易討情面的。”
“那可太好了。”楚堇照了照銅鏡,想著自己頭上腕上脖子上的首飾都可以拆掉!
喬嬤嬤將煲放到一旁的方桌上,盛出一碗擺好湯匙。楚堇也被孫氏硬拽著坐到了桌前:“快吃,我這就讓喬嬤嬤給你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