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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認已經參透了生死奧秘,渡過了生死大關,但今天竟然被上顎上的兩個微不足道的小水泡嚇破了膽,使自己的真相完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我雖然已經九十五歲,但自覺現在討論走的問題,為時尚早。再過十年,庶幾近之。
死的浮想
但是,我心中并沒有真正達到我自己認為的那樣的平靜,對生死還沒有能真正置之度外。
就在住進病房的第四天夜里,我已經上床躺下,在尚未入睡之前我偶爾用舌尖舔了舔上顎,驀地舔到了兩個小水泡。這本來是可能已經存在的東西,只是沒有舔到過而已。今天一旦舔到,忽然聯想起鄒銘西大夫和李恒進大夫對我的要求,舌頭仿佛被火球燙了一下,立即緊張起來。難道水泡已經長到咽喉里面來了嗎?
我此時此刻迷迷糊糊,思維中理智的成分已經所余無幾,剩下的是一些接近病態的本能的東西。一個很大的“死”字突然出現在眼前,在我頭頂上飛舞盤旋。在燕園里,最近十幾年來我常常看到某一個老教授的門口開來救護車,老教授登車時心中做何感想,我不知道,但是,在我心中,我想到的卻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事實上,復還的人確實少到幾乎沒有。我今天難道也將變成荊軻了嗎?我還能不能再見到我離家時正在十里飄香綠蓋擎天的季荷呢!我還能不能再看到那一個對我依依不舍的白色的波斯貓呢?
其實,我并不是怕死。我一向認為,我是一個幾乎死過一次的人。十年浩劫中,我曾下定決心“自絕于人民”。我在上衣口袋里,在褲子口袋里裝滿了安眠藥片和安眠藥水。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押解我去接受批斗的牢頭禁子猛烈地踢開了我的房門,從而阻止了我到閻王爺那里去報到的可能。
一個人臨死前的心情,我完全有感性認識。我當時心情異常平靜,平靜到一直到今天我都難以理解的程度。老祖和德華誰也沒有發現,我的神情有什么變化。我對自己這種表現感到十分滿意,我自認已經參透了生死奧秘,渡過了生死大關,而沾沾自喜,認為自己已經修養得差不多了,已經大大地有異于常人了。
然而黃銅當不了真金,假的就是假的,到了今天,三十多年已經過去了,自己竟然被上顎上的兩個微不足道的小水泡嚇破了膽,使自己的真相完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自己辯解說,那天晚上的行動只不過是一陣不正常的歇斯底里爆發。但是正常的東西往往寓于不正常之中。我雖已經癡長九十二歲,對人生的參透還有極長的距離。今后仍須加緊努力。
笑著走
走者,離開這個世界之謂也。趙樸初老先生,在他生前曾對我說過一些預言式的話。比如,1986年,樸老和我奉命陪班禪大師乘空軍專機赴尼泊爾公干。專機機場在大機場的后面。當我同李玉潔女士走進專機候機大廳時,樸老對他的夫人說:“這兩個人是一股氣。”后來又聽說,樸老說,別人都是哭著走,獨獨季羨林是笑著走。這一句話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認為,他是十分了解我的。
現在就來分析一下我對這一句話的看法。應該分兩個層次來分析:邏輯分析和思想感情分析。
先談邏輯分析。
江淹的《恨賦》最后兩句是:“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第一句話是說,死是不可避免的。對待不可避免的事情,最聰明的辦法是,以不可避視之,然后隨遇而安,甚至逆來順受,使不可避免的危害性降至最低點。如果對生死之類的不可避免性進行挑戰,則必然遇大災難。“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秦皇、漢武、唐宗等是典型的例子。既然非走不行,哭又有什么意義呢?反不如笑著走更使自己灑脫、滿意、愉快。這個道理并不深奧,一說就明白的。我想把江淹的文章改一下:既然自古皆有死,何必飲恨而吞聲呢?
總之,從邏輯上來分析,達到了上面的認識,我能笑著走,是不成問題的。
但是,人不僅有邏輯,他還有思想感情。邏輯上能想得通的,思想感情未必能接受。而且思想感情的特點是變動不居。一時沖動,往往是靠不住的。因此,想在思想感情上承認自己能笑著走,必須有長期的磨煉。
在這里,我想,我必須講幾句關于趙樸老的話。不是介紹樸老這個人。“天下誰人不識君”,樸老是用不著介紹的。我想講的是樸老的“特異功能”。很多人都知道,樸老一生吃素,不近女色,他有特異功能,是理所當然的。他是虔誠的佛教徒,一生不妄言。他說我會笑著走,我是深信不疑的。
我雖然已經九十五歲,但自覺現在討論走的問題,為時尚早。再過十年,庶幾近之。
2006年3月19日
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過去中國歷史上,頗有一些人追求這個境界。那些煉丹服食的老道們不就是想“丹成入九天”嗎?結果卻是“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最終還是翹了辮子。
最積極的應該數那些皇帝老爺子。他們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后宮里還有佳麗三千,他們能舍得離開這個世界嗎?于是千方百計,尋求不老之術。最著名的有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這后一位情況不明,為了湊韻,把他拉上了,最后都還是宮車晚出,龍御上賓了。
我常想,現代人大概不會再相信長生不老了。然而,前幾天閱報說,有的科學家正在致力于長生不老的研究。我心中立刻一閃念:假如我晚生八十年,現在年齡九歲,說不定還能趕上科學家們研究成功,我能分享一份。但我立刻又一閃念,覺得自己十分可笑。自己不是標榜豁達嗎?“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原來那是自欺欺人。老百姓說:“好死不如賴活著。”我自己也屬于“賴”字派。
我有時候認為,造化小兒創造出人類來,實在是多此一舉。如果沒有人類,世界要比現在安靜祥和得多了。可造化小兒也立了一功:他不讓人長生不老。否則,如果人人都長生不老,我們今天會同孔老夫子坐在一條板凳上,在長安大戲院里欣賞全本的《四郎探母》,那是多么可笑而不可思議的情景啊!我繼而又一想,如果五千年來人人都不死,小小的地球上早就承擔不了了。所以我們又應該感謝造化小兒。
在對待生命問題上,中國人與印度人迥乎不同。中國人希望轉生,連唐明皇和楊貴妃不也是希望“生生世世為夫妻”嗎?印度人則在篤信輪回轉生之余,努力尋求跳出輪回的辦法。以佛教而論,小乘終身苦修,目的是想達到涅槃。大乘頓悟成佛,目的也無非是想達到涅槃。涅槃者,圓融清靜之謂,這個字的原意就是“終止”,終止者,跳出輪回不再轉生也。中印兩國人民的心態,在對待生死大事方面,是完全不同的。
據我個人的看法,人一死就是涅槃,不用你苦苦去追求。那種追求是“可憐無補費工夫”。在億萬年地球存在的期間,一個人只能有一次生命,這一次生命是萬分難得的。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認識到這一點,切不可掉以輕心。盡管人的壽夭不同,但這是人們自己無能為力的。不管壽長壽短,都要盡力實現這僅有的一次生命的價值。多體會民胞物與的意義,使人類和動植物都能在僅有的一生中過得愉快、過得幸福、過得美滿、過得祥和。
2000年10月7日凌晨一揮而就
1987年元旦試筆
從孩提到青年,年年盼望著過年。中年以后,年年害怕過年。而今已進入老境,既不盼望,也不害怕,覺得過年也平淡得很,我的心情也平淡得如古井寂波。
但是,夜半枕上,聽到外面什么地方的爆竹聲,我心里不禁一震:又過年了。仿佛在古井中投下了一塊小石頭。今天早晨起來,心中頓有年意,我要提筆寫元旦試筆了。
時間本來是無始無終的,又沒有任何痕跡。人類偏偏把三百六十多天定為一年,硬在時間上刻上痕跡。這在天文學上不能說沒有根據,對人類生活分上個春夏秋冬,也不無意義。你可切莫小看這個痕跡,它實際上支配著我們的生命。人的一生要計算個年齡。皇帝老子要定個年號。和尚有僧臘,今天有工齡、教齡和黨齡。工齡碰巧多上幾天,工資就能向上調一級。什么地方你也逃不掉這一個人為的痕跡。
我也并沒有處心積慮來逃掉。我只覺得,這有點自找麻煩。如果像原始人那樣渾渾噩噩,不識不知,大概可以免掉不少麻煩:至少不會像后代文明人那樣傷春悲秋,自傷老大。一切順乎自然,心情要平靜得多了。
我現在心情也平靜得很,是在激烈活動后的平靜。當人們意識到自己老大時,大概有兩種反應:一是自傷自悲,一是認為這是自然規律,而處之泰然。我屬于后者。去年一年,有幾位算是老師一輩的學者離開人間,對我的心情不能說沒有影響,我非常悲傷。但是,在內心深處,我認為這是自然規律,是極其平常的事情,短暫悲傷之后,立即恢復了平靜,仍然興致勃勃地活了下來。
活下來,就有希望。我希望在新的一年內,天下太平,人民康樂,我那些老師一輩的人不再匆匆離開人間,我自己也健康愉快,多做點對人民有益的工作。
1987年元旦之晨
新年抒懷
除夕之夜,半夜醒來,一看表,是一點半鐘,心里輕輕地一顫:又過去一年了。
小的時候,總希望時光快快流逝,盼過節,盼過年,盼迅速長大成人。然而,時光卻偏偏好像停滯不前,小小的心靈里溢滿了憤憤不平之氣。
但是,一過中年,人生之車好像是從高坡上滑下,時光流逝得像電光一般。它不饒人,不了解人的心情,愣是狂奔不已。一轉眼間,“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滑過了花甲,滑過了古稀,少數幸運者或者什么者,滑到了耄耋之年。人到了這個境界,對時光的流逝更加敏感。年輕的時候考慮問題是以年計,以月計。到了此時,是以日計,以小時計了。
我是一個幸運者或者什么者,眼前正處在耄耋之年。我的心情不同于青年,也不同于中年,紛紜萬端,絕不是三兩句就能說清楚的。我自己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過去的一年,可以說是我一生最輝煌的年份之一。求全之毀根本沒有,不虞之譽卻多得不得了,壓到我身上,使我無法消化,使我感到沉重。有一些稱號,初戴到頭上時,自己都感到吃驚,感到很不習慣。就在除夕的前一天,也就是前天,在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次全國性國家圖書獎會議上,在改革開放以來十幾年的包括文、理、法、農、工、醫以及軍事等方面的九萬多種圖書中,在中宣部和財政部的關懷和新聞出版署的直接領導下,經過全國七十多位專家的認真細致的評審,共評出國家圖書獎四十五種。只要看一看這個比例數字,就能夠了解獲獎之困難。我自始至終參加了評選工作。至于自己同獲獎有份,一開始時,我連做夢都沒有夢到。然而結果我卻有兩部書獲獎。在小組會上,我曾要求撤出我那一本書,評委不同意。我只能以不投自己的票來處理此事。對這個結果,要說自己不高興,那是矯情,那是虛偽,為我所不取。我更多地感覺到的是惶恐不安,感覺到慚愧。許多非常有價值的圖書,由于種種原因,沒有評上,自己卻一再濫竽。這也算是一種機遇,也是一種幸運吧。我在這里還要補上一句:在舊年的最后一天的《光明日報》上,我讀到老友鄧廣銘教授對我的評價,我也是既感且愧。
我過去曾多次說到,自己向無大志,我的志是一步步提高的,有如水漲船高。自己絕非什么天才,我自己評估是一個中人之才。如果自己身上還有什么可取之處的話,那就是,自己是勤奮的,這一點差堪自慰。我是一個富于感情的人,是一個自知之明超過需要的人,是一個思維不懶惰、腦筋永遠不停地轉動的人。我得利之處,恐怕也在這里。過去一年中,在我走的道路上,撒滿了玫瑰花;到處是笑臉,到處是贊譽。我成為一個“很可接觸者”。要了解我過去一年的心情,必須把我的處境同我的性格,同我內心的感情聯系在一起。
現在寫《新年抒懷》,我的“懷”,也就是我的心情,在過去一年我的心情是什么樣子的呢?
首先是,我并沒有被鮮花和贊譽沖昏了頭腦,我的頭腦是頗為清醒的。一位年輕的朋友說我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年齡。這只是一個表面現象。盡管從表面上來看,我似乎是朝氣蓬勃,在學術上野心勃勃,我攬的工作遠遠超過一個耄耋老人所能承擔的,我每天的工作量在同輩人中恐怕也居上乘。但是我沒有忘乎所以,我并沒有忘記自己的年齡。在朋友歡笑之中,在家庭聚樂之中,在燈紅酒綠之時,在獎譽紛至沓來之時,我滿面含笑,心曠神怡,卻驀地會在心靈中一閃念:“這一出戲快結束了!”我像撞客的人一樣,這一閃念緊緊跟隨著我,我擺脫不掉。
是我怕死嗎?不,不,絕不是的。我曾多次講過:我的性命本應該在十年浩劫中結束的。在比一根頭發絲還細的偶然性中,我僥幸活了下來。從那以后,我所有的壽命都是白撿來的;多活一天,也算是“賺了”。而且對于死,我近來也已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看法:“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死是自然規律,誰也違抗不得。用不著自己操心,操心也無用。
那么我那種快煞戲的想法是怎樣來的呢?記得在大學讀書時,讀過俞平伯先生的一篇散文《重過西園碼頭》,時隔六十余年,至今記憶猶新。其中有一句話:“從現在起我們要仔仔細細地過日子了。”這就說明,過去日子過得不仔細,甚至太馬虎。俞平伯先生這樣,別的人也是這樣,我當然也不例外。日子當前,總過得馬虎。時間一過,回憶又復甜蜜。清詞中有一句話:“當時只道是尋常。”真是千古名句,道出了人們的這種心情。我希望,現在能夠把當前的日子過得仔細一點,認為不尋常一點。特別是在走上了人生最后一段路程時,更應該這樣。因此,我的快煞戲的感覺,完全是積極的,沒有消極的東西,更與怕死沒有牽連。
在這樣的心情的指導下,我想得很多很多,我想到了很多的人。首先是想到了老朋友。清華時代的老朋友胡喬木,最近幾年曾幾次對我說,他想要看一看年輕時候的老朋友。他說:“見一面少一面了!”初聽時,我還覺得他過于感傷,后來逐漸品味出他這一句話的分量。可惜他前年就離開了我們,走了。去年我用實際行動響應了他的話,我邀請了六七位有五六十年友誼的老友聚了一次。大家都白發蒼蒼了,但都興會淋漓。我認為自己干了一件好事。我哪里會想到,參加聚會的吳組緗現已病臥醫院中。我聽了心中一陣顫動。今年元旦,我潛心默禱,祝他早日康復,參加我今年準備的聚會。沒有參加聚會的老友還有幾位。我都一一想到了,我在這里也為他們的健康長壽禱祝。
我想到的不只有老年朋友,年輕的朋友,包括我的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的學生,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在國外,我也都一一想到了。我最近頗接觸了一些青年學生,我認為他們是我的小友。不知道為什么我對這一群小友的感情越來越深,幾乎可以同我的年齡成正比。他們朝氣蓬勃,前程似錦。我發現他們是動腦筋的一代,他們思考著許許多多的問題。淳樸、直爽,處處感動著我。俗話說:“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我們祖國的希望和前途就寄托在他們身上,全人類的希望和前途也寄托在他們身上。對待這一批青年,唯一正確的做法是理解和愛護,誘導與教育,同時還要向他們學習。這是就公而言。在私的方面,我同這些生龍活虎般的青年們在一起,他們身上那一股朝氣,充盈洋溢,仿佛能沖刷掉我身上這一股暮氣,我頓時覺得自己年輕了若干年。同青年們接觸真能延長我的壽命。古詩說:“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我一不服食,二不求神。青年學生就是我的藥石,就是我的神仙。我企圖延長壽命,并不是為了想多吃人間幾千頓飯。我現在吃的飯并不特別好吃,多吃若干頓飯是毫無意義的。我現在計劃要做的學術工作還很多,好像一個人在日落西山的時分,前面還有頗長的路要走。我現在只希望多活上幾年,再多走幾程路,在學術上再多做點工作,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