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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以前,我養了一只小貓,取名咪咪。她大概是一只波斯混種的貓,全身白毛,毛又長又厚,冬天胖得滾圓。額頭上有一塊黑黃相間的花斑,尾巴則是黃的。總之,她長得非常逗人喜愛。因為我經常給她些魚肉之類的東西吃,她就特別喜歡我。有幾年的時間,她夜里睡在我的床上。每天晚上,只要我一鋪開棉被,蓋上毛毯,她就急不可待地跳上床去,躺在毯子上。我躺下不久,就聽到她打呼嚕——我們家鄉話叫“念經”——的聲音。半夜里,我在夢中往往突然感到臉上一陣冰涼,是小貓用舌頭來舔我了,有時候還要往我被窩兒里鉆。偶爾有一夜,她沒有到我床上來,我頓感空蕩寂寞,半天睡不著。等我半夜醒來,腳頭上沉甸甸的,用手一摸:毛茸茸的一團,心里有說不出來的甜蜜感,再次入睡,如游天宮。早晨一起床,吃過早點,坐在書桌前看書寫字。這時候咪咪決不再躺在床上,而是一定要跳上書桌,趴在臺燈下面我的書上或稿紙上,有時候還要給我一個屁股,頭朝里面。有時候還會搖擺尾巴,把我的書頁和稿紙搖亂。過了一些時候,外面天色大亮,我就把咪咪和另外一只純種“國貓”,名叫虎子的黑色斑紋的“土貓”放出門去,到湖邊和土山下草坪上去吃點青草,就地打幾個滾兒,然后跟在我身后散步。我上山,她們就上山;我走下來,她們也跟下來。貓跟人散步是極為稀見的,因此成為朗潤園一景。這時候,幾乎每天都碰到一位手提鳥籠遛鳥的老退休工人,我們一見面,就相對大笑一陣:“你在遛鳥,我在遛貓,我們各有所好啊!”我的每一天,往往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始的。其樂融融,自不在話下。
大概在一年多以前,有一天,咪咪忽然失蹤了。我們全家都有點著急。我們左等,右等;左盼,右盼,望穿了眼睛,只是不見。在深夜,在凌晨,我走了出來,瞪大了雙眼,尖起了雙耳,希望能在朦朧中看到一團白色,希望能在萬籟俱寂中聽到一點聲息。然而,一切都是枉然。這樣過了三天三夜,一個下午咪咪忽然回來了。雪白的毛上沾滿了雜草,顏色變得灰土土的,完全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一頭闖進門,直奔貓食碗,狼吞虎咽,大嚼一通。然后跳上壁櫥,藏了起來,好半天不敢露面。從此,她似乎變了脾氣,拉尿不知,有時候竟在桌子上撒尿和拉屎。她原來是一只規矩溫順的小貓咪,完全不是這樣子的。我們都懷疑,她之所以失蹤,是被壞人捉走了的,想逃跑,受到了虐待,甚至受到捶撻,好不容易,逃了回來,逃出了魔掌,生理上受到了劇烈的震動,才落了一身這樣的壞毛病。
我們看了心里都很難受。一個純潔無辜的小動物,竟被折磨成這個樣子,誰能無動于衷呢?可是我又有什么辦法?我是最喜愛這個小東西的,心里更好像是結上了一個大疙瘩,然而卻是愛莫能助,眼睜睜地看她在桌上的稿紙上撒尿。但是,我決不打她。我一向主張,對小孩子和小動物這些弱者,動手打就是犯罪。我常說,一個人如果自認還有一點力量、一點權威的話,應當向敵人和壞人施展,不管他們多強多大。向弱者發泄,算不上英雄漢。
然而事情發展卻越來越壞,咪咪任意撒尿和拉屎的頻率增強了,范圍擴大了。在桌上,床下,澡盆中,地毯上,書上,紙上,只要從高處往下一跳,尿水必隨之而來。我以耄耋衰軀,匍匐在床下桌下向縱深的暗處去清掃貓屎,鉆出來以后,往往喘上半天粗氣。我不但毫不氣餒,而且大有樂此不疲之慨,心里樂滋滋的。我那年近九旬的老祖笑著說:“你從來沒有給女兒、兒子打掃過屎尿,也沒有給孫子、孫女打掃過,現在卻心甘情愿服侍這一只小貓!”我笑而不答。我不以為苦,反以為樂。這一點我自己也解釋不清楚。
但是,事情發展得比以前更壞了。家人忍無可忍,主張把咪咪趕走。我覺得,讓她出去野一野,也許會治好她的病,我同意了。于是在一個晚上把咪咪送出去,關在門外。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再也睡不著。后來蒙眬睡去,做起夢來,夢到的不是別的什么,而是咪咪。第二天早晨,天還沒有亮,我拿著電筒到樓外去找。我知道,她喜歡趴在對面居室的陽臺上。拿手電一照,白白的一團,咪咪蜷伏在那里,見到了我咪噢叫個不停,仿佛有一肚子委屈要向我傾訴。我聽了這種哀鳴,心酸淚流。如果貓能做夢的話,她夢到的必然是我。她現在大概怨我太狠心了,我只有默默承認,心里痛悔萬分。
我知道,咪咪的母親剛剛死去,她自己當然完全不懂這一套,我卻是懂得的。我青年喪母,留下了終天之恨。年近耄耋,一想到母親,仍然淚流不止。現在竟把思母之情移到了咪咪身上。我心跳手顫,趕快拿來魚飯,讓咪咪飽餐一頓。但是,沒有得到家人的同意,我仍然得把咪咪留在外面。而我又放心不下,經常出去看她。我住的朗潤園小山重疊,林深樹茂,應該說是貓的天堂。可是咪咪硬是不走,總臥在我住宅周圍。我有時晚上打手電出來找她,在臨湖的石頭縫中往往能發現白色的東西,那是咪咪。見了我,她又咪噢直叫。她眼睛似乎有了病,老是淚汪汪的。她的淚也引起了我的淚,我們相對而泣。
我這樣一個走遍天涯海角飽經滄桑的垂暮之年的老人,竟為這樣一只小貓而失神落魄,對別人來說,可能難以解釋,但對我自己來說,卻是很容易解釋的。從報紙上看到,定居臺灣的老友梁實秋先生,在臨終前念念不忘的是他的貓。我讀了大為欣慰,引為“同志”,這也可以說是“貓壇”佳話吧。我現在再也不硬充英雄好漢了,我俯首承認我是多愁善感的。咪咪這樣一只小貓就戳穿了我這一只“紙老虎”。我了解到了自己的本來面目,并不感到有什么難堪。
現在,我正在香港講學,住在中文大學會友樓中。此地背山面海,臨窗一望,海天混茫,水波不興,青螺數點,帆影一片,風光異常美妙,園中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兼又有主人盛情款待,我心中此時樂也。然而我卻常有“山川信美非吾土”之感,我懷念北京燕園中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書房,我那堆滿書案的稿子。我想到北國就要千里冰封、萬里雪飄,“馬后桃花馬前雪,教人哪得不回頭?”我歸心似箭,決不會“回頭”。特別是當我想到咪咪時,我仿佛聽到她的咪噢的哀鳴,心里顫抖不停,想立刻插翅回去。小貓吃不到我親手給她的魚肉,也許大惑不解:“我的主人那里去了呢?”貓們不會理解人們的悲歡離合。我慶幸她不理解,否則更會痛苦了。好在我留港時間即將結束,我不久就能夠見到我的家人,我的朋友。燕園中又多了一個我,咪咪會特別高興的,她的病也許會好了。北望云天萬里,我為咪咪祝福。
1988年11月8日寫于香港中文大學會友樓
1996年1月2日重抄于北大燕園
老貓
老貓虎子蜷曲在玻璃窗外窗臺上一個角落里,縮著脖子,瞇著眼睛,一片寂寞、凄清、孤獨、無助的神情。
外面正下著小雨,雨絲一縷一縷地向下飄落,像是珍珠簾子。時令雖已是初秋,但是隔著雨簾,還能看到緊靠窗子的小土山上叢草依然碧綠,毫無要變黃的樣子。在萬綠叢中赫然露出一朵鮮艷的紅花。古詩“萬綠叢中一點紅”,大概就是這般光景吧。這一朵小花如火似燃,照亮了渾茫的雨天。
我從小就喜愛小動物。同小動物在一起,別有一番滋味。它們天真無邪,率性而行;有吃搶吃,有喝搶喝;不會說謊,不會推諉;受到懲罰,忍痛挨打;一轉眼間,照偷不誤。同它們在一起,我心里感到怡然,坦然,安然,欣然。不像同人在一起那樣,應對進退、謹小慎微,斟酌詞句、保持距離,感到異常的別扭。
十四年前,我養的第一只貓,就是這個虎子。剛到我家來的時候,比老鼠大不了多少。蜷曲在窄狹的窗內窗臺上,活動的空間好像富富有余。它并沒有什么特點,僅只是一只最平常的貍貓,身上有虎皮斑紋,顏色不黑不黃,并不美觀。但是異于常貓的地方也有,它有兩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兩眼一睜,還真虎虎有虎氣,因此起名叫虎子。它脾氣也確實暴烈如虎。它從來不怕任何人。誰要想打它,不管是用雞毛撣子,還是用竹竿,它從不回避,而是向前進攻,聲色俱厲。得罪過它的人,它永世不忘。我的外孫打過一次,從此結仇。只要他到我家來,隔著玻璃窗子,一見人影,它就做好準備,向前進攻,爪牙并舉,吼聲震耳。他沒有辦法,在家中走動,都要手持竹竿,以防萬一,否則寸步難行。有一次,一位老同志來看我,他顯然是非常喜歡貓的。一見虎子,嘴里連聲說著:“我身上有貓味,貓不會咬我的。”他伸手想去撫摩它,可萬萬沒有想到,我們虎子不懂什么貓味,回頭就是一口。這位老同志大驚失色。總之,到了后來,虎子無人不咬,只有我們家三個主人除外,它的“咬聲”頗能聳人聽聞了。
但是,要說這就是虎子的全面,那也是不正確的。除了暴烈咬人以外,它還有另外一面,這就是溫柔敦厚的一面。我舉一個小例子。虎子來我們家以后的第三年,我又要了一只小貓。這是一只混種的波斯貓,渾身雪白,毛很長,但在額頭上有一小片黑黃相間的花紋。我們家人管這只貓叫洋貓,起名咪咪;虎子則被尊為土貓。這只貓的脾氣同虎子完全相反:膽小、怕人,從來沒有咬過人。只有在外面跑的時候,才露出一點兒野性。它只要有機會溜出大門,但見它長毛尾巴一擺,像一溜煙似的立即竄入小山的樹叢中,半天不回家。這兩只貓并沒有血緣關系。但是,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一進門,虎子就把咪咪看作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它自己本來沒有什么奶,卻堅決要給咪咪喂奶,把咪咪摟在懷里,讓它咂自己的干奶頭,它瞇著眼睛,仿佛在享著天福。我在吃飯的時候,有時丟點兒雞骨頭、魚刺,這等于貓們的燕窩、魚翅。但是,虎子卻只蹲在旁邊,瞅著咪咪一只貓吃,從來不同它爭食。有時還“咪噢”上兩聲,好像是在說:“吃吧,孩子!安安靜靜地吃吧!”有時候,不管是春夏還是秋冬,虎子會從西邊的小山上逮一些小動物,麻雀、蚱蜢、蟬、蛐蛐之類,用嘴叼著,蹲在家門口,嘴里發出一種怪聲。這是貓語,屋里的咪咪,不管是睡還是醒,聳耳一聽,立即跑到門后,饞涎欲滴,等著吃母親帶來的佳肴,大快朵頤。我們家人看到這樣母子親愛的情景,都由衷地感動,一致把虎子稱作“義貓”。有一年,小咪咪生了兩個小貓。大概是初做母親,沒有經驗,正如我們圣人所說的那樣“未有學養子而后嫁者也”,人們能很快學會,而貓們則不行。咪咪丟下小貓不管,虎子卻大忙特忙起來,覺不睡,飯不吃,日日夜夜把小貓摟在懷里。但小貓是要吃奶的,而奶正是虎子所缺的。于是小貓暴躁不安,虎子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叼起小貓,到處追著咪咪,要它給小貓喂奶。還真像一個姥姥樣子。但是小咪咪并不領情,依舊不給小貓喂奶。有幾天的時間,虎子不吃不喝,瞪著兩只閃閃發光的眼睛,嘴里叼著小貓,從這屋趕到那屋,一轉眼又趕了回來。小貓大概真是受不了啦,便辭別了這個世界。
我看了這一出貓家庭里的悲劇又是喜劇,實在是愛莫能助,惋惜了很久。
我同虎子和咪咪都有深厚的感情。每天晚上,它們倆搶著到我床上去睡覺。在冬天,我在棉被上面特別鋪上了一塊布,供它們躺臥。我有時候半夜里醒來,神志一清醒,覺得有什么東西重重地壓在我身上,一股暖氣仿佛透過了兩層棉被,撲到我的雙腿上。我知道,小貓睡得正香,即使我的雙腿由于僵臥時間過久,又酸又痛,但我總是強忍著,決不動一動雙腿,免得驚了小貓的輕夢。它此時也許正夢著捉住了一只耗子,只要我的腿一動,它這耗子就吃不成了,豈非大煞風景嗎?
這樣過了幾年,小咪咪大概有八九歲了。虎子比它大三歲,十一二歲的光景,依然威風凜凜,脾氣暴烈如故,見人就咬,大有死不改悔的神氣。而小咪咪則出我意料地露出了下世的光景,常常到處小便,桌子上,椅子上,沙發上,無處不便。如果到醫院里去檢查的話,大夫在列舉的病情中一定會有一條的:小便失禁。最讓我心煩的是,它偏偏看上了我桌子上的稿紙。我正寫著什么文章,然而它卻根本不管這一套,跳上去,屁股往下一蹲,一泡貓尿流在上面,還閃著微弱的光。說我不急,那不是真的。我心里真急,但是,我謹遵我的一條戒律:決不打小貓一掌,在任何情況之下,也不打它。此時,我趕快把稿紙拿起來,抖掉了上面的貓尿,等它自己干。心里又好氣,又好笑,真是哭笑不得。家人對我的嘲笑,我置若罔聞,“全等秋風過耳邊”。
我不信任何宗教,也不皈依任何神靈。但是,此時我卻有點想迷信一下。我期望會有奇跡出現,讓咪咪的病情好轉。可世界上是沒有什么奇跡的,咪咪的病一天一天地嚴重起來。它不想回家,喜歡在房外荷塘邊上石頭縫里呆著,或者藏在小山的樹木叢里。它再也不在夜里睡在我的被子上了。每當我半夜里醒來,覺得棉被上輕飄飄的,我惘然若有所失,甚至有點兒悲傷了。我每天凌晨起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著手電到房外塘邊山上去找咪咪。它渾身雪白,是很容易找到的。在薄暗中,我眼前白白地一閃,我就知道是咪咪。見了我,“咪噢”一聲,起身向我走來。我把它抱回家,給它東西吃,它似乎根本沒有口味。我看了直想流淚。有一次,我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幾里路,到海淀的肉店里去買豬肝和牛肉。拿回來,喂給咪咪,它一聞,似乎有點兒想吃的樣子;但肉一沾唇,它立即又把頭縮回去,閉上眼睛,不聞不問了。
有一天傍晚,我看咪咪神情很不妙,我預感要發生什么事情。我喚它,它不肯進屋。我把它抱到籬笆以內,窗臺下面。我端來兩只碗,一只盛吃的,一只盛水。我拍了拍它的腦袋,它偎依著我,“咪噢”叫了兩聲,便閉上了眼睛。我放心進屋睡覺。第二天凌晨,我一睜眼,三步并作一步,手里拿著手電,到外面去看。哎呀不好!兩碗全在,貓影頓杳。我心里非常難過,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手持手電找遍了塘邊,山上,樹后,草叢,深溝,石縫。有時候,眼前白光一閃。“是咪咪!”我狂喜。走近一看,是一張白紙。我嗒然若喪,心頭仿佛被挖掉了點兒什么。“屋前屋后搜之遍,幾處茫茫皆不見。”從此我就失掉了咪咪,它從我的生命中消逝了,永遠永遠地消逝了。我簡直像是失掉了一個好友,一個親人。至今回想起來,我內心里還顫抖不止。
在我心情最沉重的時候,有一些通達世事的好心人告訴我,貓們有一種特殊的本領,能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壽終。到了此時此刻,它們決不呆在主人家里,讓主人看到死貓,感到心煩,或感到悲傷。它們總是逃了出去,到一個最僻靜、最難找的角落里,地溝里,山洞里,樹叢里,等候最后時刻的到來。因此,養貓的人大都在家里看不見死貓的尸體。只要自己的貓老了,病了,出去幾天不回來,他們就知道,它已經離開了人世,不讓舉行遺體告別的儀式,永遠永遠不再回來了。
我聽了以后,憬然若有所悟。我不是哲學家,也不是宗教家,但卻讀過不少哲學家和宗教家談論生死大事的文章。這些文章多半有非常精辟的見解,閃耀著智慧的光芒,我也想努力從中學習一些有關生死的真理。結果卻是毫無所得。那些文章中,除了說教以外,幾乎沒有什么有用的東西。大半都是老生常談,不能解決什么實際問題,沒能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現在看來,倒是貓們臨終時的所作所為,即使僅僅是出于本能吧,卻給了我很大的啟發。人們難道就不應該向貓們學習這一點經驗嗎?有生必有死,這是自然規律,誰都逃不過。中國歷史上的赫赫有名的人物,秦皇、漢武,還有唐宗,想方設法,千方百計,想求得長生不老。到頭來仍然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只落得黃土一抔,“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我輩平民百姓又何必煞費苦心呢?一個人早死幾個小時,或者晚死幾個小時,甚至幾天,實在是無所謂的小事,決影響不了地球的轉動,社會的前進。再退一步想,現在有些思想開明的人士,不想長生不老,不想在大地上再留黃土一抔;甚至開明到不要遺體告別,不要開追悼會。但是仍會給后人留下一些麻煩:登報,發訃告,還要打電話四處通知,總得忙上一陣。何不學一學貓們呢?它們這樣處理生死大事,干得何等干凈利索呀!一點兒痕跡也不留,走了,走了,永遠地走了,讓這花花世界的人們不見貓尸,用不著落淚,照舊做著花花世界的夢。
我忽然聯想到我多次看過的敦煌壁畫上的西方凈土。所謂“凈土”,指的就是我們常說的天堂、樂園,是許多宗教信徒燒香念佛,查經禱告,甚至實行苦行,折磨自己,夢寐以求想到達的地方。據說在那里可以享受天福,得到人世間萬萬得不到的快樂。我看了壁畫上畫的房子、街道、樹木、花草,以及大人、小孩,林林總總,覺得十分熱鬧。可我覺得沒有什么出奇之處。只有一件事給我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象,那就是,那里的人們都是笑口常開,沒有一個人愁眉苦臉,他們的日子大概過得都很愜意。不像在我們人間有這樣許多不如意的事情,有時候辦點兒事,還要找后門,鉆空子。在他們的商店里——凈土里面還實行市場經濟嗎?他們還用得著商店嗎?——售貨員大概都很和氣,不給人白眼,不訓斥“上帝”,不扎堆閑侃,不給人釘子碰。這樣的天堂樂園,我也真是心向往之的。但是給我印象最深,使我最為吃驚或者羨慕的還是他們對待要死的人的態度。那里的人,大概同人世間的貓們差不多,能預先知道自己壽終的時刻。到了此時,要死的老嬤嬤或者老頭兒,健步如飛地走在前面,身后簇擁著自己的子子孫孫、至親好友,個個喜笑顏開,全無悲戚的神態,仿佛是去參加什么喜事一般,一直把老人送進墳墓。后事如何,壁畫不是電影,是不能動的。然而畫到這個程序,以后的事盡在不言中。如果一定要畫上填土封墳,反而似乎是多此一舉了。我覺得,凈土中的人們給我們人類爭了光。他們這一手比貓們又漂亮多了。知道必死,而又興高采烈,多么豁達!多么聰明!貓們能做得到嗎?這證明,凈土里的人們真正參透了人生奧秘,真正參透了自然規律。人為萬物之靈,他們為我們人類在同貓們對比之下真真增了光!真不愧是凈土!
上面我胡思亂想得太遠了,還是回到我們人世間來吧。我坦白承認,我對人生的奧秘參透得還不夠,我對自然規律參透得也還不夠。我仍然十分懷念我的咪咪。我心里仿佛有一個空白,非填起來不行。我一定要找一只同咪咪一模一樣的白色波斯貓。后來果然朋友又送來了一只,渾身長毛,潔白如雪,兩只眼睛全是綠的,亮晶晶像兩塊綠寶石。為了紀念死去的咪咪,我仍然為它命名“咪咪”,見了它,就像見到老咪咪一樣。過了大約又有一年的光景,友人又送了我一只據說是純種的波斯貓,兩只眼睛顏色不同,一黃一藍。在太陽光下,黃的特別黃,藍的特別藍,像兩顆黃藍寶石,閃閃發光,競妍爭艷。這只貓特別調皮,簡直是膽大無邊,然而也因此就更特別可愛。這一下子又忙壞了虎子,它認為這兩只小貓都是自己的親生女兒,硬逼著它們吮吸自己那干癟的奶頭。只要它走出去,不知在什么地方弄到了小鳥、蚱蜢之類,就帶回家來,給兩只小貓吃。好久沒有聽到的“咪噢”喚小貓的聲音,現在又聽到了。我心里漾起了一絲絲甜意。這大大地減輕了我對老咪咪的懷念。
可是歲月不饒人,也不會饒貓的。這一只“土貓”虎子已經活到十四歲。據通達世情的人們說,貓的十四歲,就等于人的八九十歲。這樣一來,我自己不是成了虎子的同齡“人”了嗎?這個虎子卻也真怪。有時候,頗現出一些老相。兩只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忽然被一層薄膜蒙了起來。嘴里流出了哈喇子,胡子上都沾得亮晶晶的。不大想往屋里來,日日夜夜扒在陽臺上蜂窩煤堆上,不吃,不喝。我有了老咪咪的經驗,知道它快不行了。我也跑到海淀,去買來牛肉和豬肝,想讓它不要餓著肚子離開這個世界。我隨時準備著:第二天早晨一睜眼,虎子不見了。結果虎子并沒有這樣干。我天天凌晨第一件事就是來看虎子;隔著窗子,依然黑糊糊的一團,臥在那里。我心里感到安慰。有時候,它也起來走動了。我在本文開頭時寫的就是去年深秋一個下雨天我隔窗看到的虎子的情況。
到了今天,半年又過去了。虎子不但沒有走,而且頑健勝昔,仍然是天天出去。有時候在晚上,窗外的布簾子的一角驀地被掀了起來,一個丑角似的三花臉一閃。我便知道,這是虎子回來了,連忙開門,放它進來。大概同某一些老年人一樣——不是所有的老年人——到了暮年就改惡向善,虎子的脾氣大大地改變了。幾乎再也不咬人了。我早晨摸黑起床,寫作看書累了,常常到門外湖邊山下去走一走。此時,我冷不防腳下忽然踢著了一團軟乎乎的東西。這是虎子。它在夜里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呆了一夜,現在看到了我,一下子竄了出來,用身子蹭我的腿,在我身前和身后轉悠。它跟著我,亦步亦趨,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寸步不離。我有時故意爬上小山,以為它不會跟來了,然而一回頭,虎子正跟在身后。貓是從來不跟人散步的,只有狗才這樣干。有時候碰到過路的人,他們見了這情景,都大為吃驚。“你看貓跟著主人散步哩!”他們說,露出滿臉驚奇的神色。最近一個時期,虎子似乎更精力旺盛了,它返老還童了。有時候竟帶一個它重孫輩的小公貓到我們家陽臺上來。“今夜我們相識。”虎子用不著介紹就相識了。看樣子,虎子一去不復返的日子遙遙無期了。我成了擁有三只貓的家庭的主人。
我養了十幾年貓,前后共有四只。貓們向人們學習什么,我不通貓語,無法詢問。我作為一個人卻確實向貓學習了一些有用的東西。上面講過的對處理死亡的辦法,就是一個例子。我自己畢竟年紀已經很大了,常常想到死的問題。魯迅五十多歲就想到了,我真是瞠乎后矣。人生必有死,這是無法抗御的。而且我還認為,死也是好事情。如果世界上的人都不死,連我們的軒轅老祖和孔老夫子今天依然峨冠博帶,坐著奔馳車,到天安門去遛彎兒,你想人類世界會成一個什么樣子!人是百代的過客,總是要走過去的,這決不會影響地球的轉動和人類社會的進步。每一代人都只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長途接力賽的一環。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是宇宙常規。人老了要死,像在凈土里那樣,應該算是一件喜事。老人跑完了自己的一棒,把棒交給后人,自己要休息了,這是正常的。不管快慢,他們總算跑完了一棒,總算對人類的進步做出了貢獻,總算盡上了自己的天職。年老了要退休,這是身體精神狀況所決定的,不是哪個人能改變的。老人們會不會感到寂寞呢?我認為,會的。但是我卻覺得,這寂寞是順乎自然的,從倫理的高度來看,甚至是應該的。我始終主張,老年人應該為青年人活著,而不是相反。青年人有接力棒在手,世界是他們的,未來是他們的,希望是他們的。吾輩老年人的天職是盡上自己僅存的精力,幫助他們前進,必要時要躺在地上,讓他們踏著自己的軀體前進,前進。如果由于害怕寂寞而學習《紅樓夢》里的賈母,讓一家人都圍著自己轉,這不但是辦不到的,而且從人類前途利益來看是犯罪的行為。我說這些話,也許有人懷疑,我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如意的事,才說出這樣令某些人駭怪的話來。不,不,決不。我現在身體頑健,家庭和睦,在社會上廣有朋友,每天照樣讀書、寫作、會客、開會不輟。我沒有不如意的事情,也沒有感到寂寞。不過自己畢竟已逾耄耋之年,面前的路有限了,不免有時候胡思亂想。而且,我同貓們相處久了,覺得它們有些東西確實值得我們學習,我們這些萬物之靈應該屈尊一下,學習學習。即使只學到貓們處理死亡大事這一手,我們社會上會減少多少麻煩呀!
“那么,你是不是準備學習呢?”我仿佛聽到有人這樣質問了。是的,我心里是想學習的。不過也還有些困難。我沒有貓的本能,我不知道自己的大限何時來到。而且我還有點擔心。如果我真正學習了貓,有一天忽然偷偷地溜出了家門,到一個旮旯里、樹叢里、山洞里、河溝里,一頭鉆進去,藏了起來,這樣一來,我們人類社會可不像貓社會那樣平靜,有些人必然認為這是特大新聞,指手畫腳,嘁嘁喳喳。如果是在舊社會里或者在今天的香港等地的話,這必將成為頭版頭條的爆炸性新聞,不亞于當年的楊乃武和小白菜。我的親屬和朋友也必將派人出去尋找,派的人也許比尋找彭加木的人還要多。這是多么可怕的事呀!因此我就遲疑起來。至于最后究竟何去何從?我正在考慮、推敲、研究。
1992年2月17日
咪咪二世
凌晨四時,如在冬天,夜氣猶濃,黑暗蔽空。我起床,打開電燈,拉開窗簾,玻璃窗外窗臺上兩股探照燈似的紅光正對準我射過來。我知道,小貓咪咪二世已等我給她開門了。
我連忙拿起手電筒,開門,走到黑暗的樓道里,用電筒對著黑暗的門外閃上兩閃。立即有一股白煙似的東西,竄到我的腳下,用渾身白而長的毛蹭我的腿,用嘴咬我的褲腿,用軟軟的爪子撓我的腿,使我步都邁不開。看樣子真好像是多年未見了。實際上昨天晚上我才開門放她出去的。
進屋以后,我給她極小一塊豬肝或牛肉,她心滿意足了。跳上電冰箱的頂,雙眼一瞇,呼嚕呼嚕念起經來了。
多少年來,我一日之計就是這樣開始的。
咪咪就完了,為什么還要加上“二世”?原來我養過一只純白的波斯貓,后來壽限已到,不知道壽終什么寢了。她的名字叫咪咪,她的死讓我非常悲哀,我發誓要找一只同樣毛長尾粗的波斯貓。皇天不負有心人,后來果然找到了。為了區別于她的前任,我仿效秦始皇的辦法,命名為“二世”。是不是也蘊含著一點傳之萬世而無窮的意思呢?沒有,咪咪和我都沒有秦始皇那樣的雄才大略。
不管怎樣,咪咪二世已經成了我每天的不太多的喜悅的源泉。在白天,我看書寫作一疲倦,就往往到樓外小山下池塘邊去散一會兒步。這時候,忽然出我意料,又有一股白煙從草叢里,從野花旁,驀地躥了出來,用長而白的毛蹭我的腿,用嘴咬我的褲腿,用軟軟的爪子撓我的腳,使我步都邁不開。我努力邁步向前走,她就跟在我身后,陪我散步,山上,池邊,我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據有經驗的老人說,只有狗才跟人散步,貓是決不肯干的。可是我們的咪咪二世卻敢于打破貓們的舊習,成為貓世界的“叛逆的女性”。于是,小貓跟季羨林散步,就成為燕園的一奇,可惜宣傳跟不上,否則,這一奇景將同英國王宮衛隊換崗一樣,名揚世界了。
1993年12月13日
自己的花是給別人看的
愛美大概也算是人的天性吧。宇宙間美的東西很多,花在其中占重要的地位。愛花的民族也很多,德國在其中占重要的地位。
四五十年前我在德國留學的時候,曾多次對德國人愛花之真切感到吃驚。家家戶戶都在養花。他們的花不像在中國那樣,養在屋子里,他們是把花都栽種在臨街窗戶的外面。花朵都朝外開,在屋子里只能看到花的脊梁。我曾問過我的女房東:“你這樣養花是給別人看的吧!”她莞爾一笑說道:“正是這樣!”
正是這樣,也確實不錯。走過任何一條街,抬頭向上看,家家戶戶的窗子前都是花團錦簇、姹紫嫣紅。許多窗子連接在一起,匯成了一個花的海洋,讓我們看的人如入山陰道上,應接不暇。每一家都是這樣,在屋子里的時候,自己的花是讓別人看的。走在街上的時候,自己又看別人的花。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我覺得這一種境界是頗耐人尋味的。
今天我又到了德國,剛一下火車,迎接我們的主人問我:“你離開德國這樣久,有什么變化沒有?”我說:“變化是有的,但是美麗并沒有改變。”我說“美麗”指的東西很多,其中也包含著美麗的花。我走在街上,抬頭一看,又是家家戶戶的窗口上都堵滿了鮮花。多么奇麗的景色!多么奇特的民族!我仿佛又回到了四五十年前去,我做了一個花的夢,做了一個思鄉的夢。
1985年8月27日
溫馨,家庭不可或缺的氣氛
大千世界,蕓蕓眾生,除了看破紅塵出家當和尚的以外,每一個人都會有一個家。一提到家,人們會不由自主地漾起一點溫暖之意,一絲幸福之感。
不這樣也是不可能的。不管是單職工還是雙職工,白天在政府機構、學校、公司、工廠、商店等等五花八門的場所工作勞動。不管是腦力勞動,還是體力勞動,都會付出巨大的力量,應付錯綜復雜的局面,會見性格各異的人物,有時會弄得筋疲力盡。有道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哪里事事都會讓你稱心如意呢?到了下班以后,有如倦鳥還巢一般,帶著一身疲憊,滿懷喜悅,回到自己家里。這是一個真正的安身立命之處,在這里人們主要祈求的就是溫馨。有父母的,向老人問寒問暖,老少都感到溫馨;有子女的,同孩子談上幾句,親子都感到溫馨;夫妻說上幾句悄悄話,男女都感到溫馨。當是時也,白天一天操勞身心兩方面的倦意,間或有心中的憤懣,工作中或競爭中偶爾的挫折,在處理事務中或人際關系中碰的一點小釘子,如此等等,都會煙消云散,代之而興的是融融的愉悅。總之,感到的是不能用任何語言表達的溫馨。
你還可以便裝野服,落拓形跡。白天在外面有時不得不戴著的假面具,完全可以甩掉。有的不得不裝腔作勢,以求得能適應應對進退的所謂禮貌,也統統可以丟開,還你一個本來面目,圓通無礙,純然真我。天下之樂寧有過于此者乎?所有這一切都來自家庭中真正的溫馨。
但是,是不是每一個家庭都是溫馨天成、唾手可得呢?不,不,絕不是的。家庭中雖有夫妻關系、血緣關系(親子關系),但是,所有這一些關系,都不能保證溫馨氣氛必然出現。俗話說,鍋碗瓢盆都會相撞。每個人的脾氣不一樣,愛好不一樣,習慣不一樣,信念不一樣,而且人是活人,喜怒哀樂,時有突變的情況,情緒也有不穩定的時候,特別是在自己的親人面前,更容易表露出來。有時候為一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也會意見相左,處理不得法,也能產生齟齬。天天耳鬢廝磨,誰也不敢保證這種情況不會發生。
那么,我們應當怎么辦呢?就我個人來看,處理這樣清官難斷的家務事,說難極難,說不難也頗易。只要能做到“真”“忍”二字,雖不中,不遠矣。“真”者,真情也。“忍”者,容忍也。我歸納成了幾句順口溜:相互恩愛,相互誠懇,相互理解,相互容忍,出以真情,不雜私心,家庭和睦,其樂無垠。
有人可能不理解,我為什么把容忍強調到這樣的高度。要知道,容忍是中華美德之一。我們的往圣先賢,大都教導我們要容忍。民間諺語中,也有不少容忍的內容,教人忍讓。有的說法,看似消極,實有積極意義,比如“忍辱負重”,韓信就是一個有名的例子。《唐書》記載,張公藝九世同居,唐高宗問他睦族之道,公藝提筆寫了一百多個“忍”字遞給皇帝。從那以后,姓張的多自命為“百忍家聲”。佛家也十分強調忍辱之要義,經中有很多忍辱仙人的故事。常言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在家庭中則是“小不忍則亂家庭”。夫妻、父母、子女之間,有時難免有不同的意見,如果一方發點小脾氣,你讓他(她)一下,風暴便可平息。等到他(她)心態平衡以后,自己會認錯的。此時,如果你也不冷靜,火冒三丈,輕則動嘴,重則動手,最終可能告到法庭,宣判離婚,豈不大可哀哉!父母兄弟姊妹之間,也有同樣的情況。結果,一個好端端的家庭,會弄得分崩離析。這輕則會影響你暫時的情緒,重則影響你的生命前途。難道我這是危言聳聽嗎?
總之,溫馨是家庭不可或缺的氣氛,而溫馨則是需要培養的。培養之道,不出兩端,一真一忍而已。
1998年10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