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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里,馮書記就是給在座的每位同志敬酒,而且敬酒的時候,都說同樣的一句話“感謝xxx這段時間對黨委工作的大力支持。”說的仿佛自己馬上就要調走了似的,好像今天這段飯是一頓話別宴,好像他自己就代表黨委,大家工作就是給他馮龍賣命一樣。
馮龍這樣說,也只有王清華這樣想。因為別人已經習慣了。在清水鎮,馮龍就是黨委,黨委就是馮龍。
沒有人感覺不出來馮書記所說的言外之意。但也沒有人去直接問馮書記,是不是調令下來之類的問題。組織上的問題是很敏感的,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能問。一旦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別人會說你嘴長,沉不住氣,不可大用,你的政治前途也就完了。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問題就更麻煩了。
人事任免雖說是經過組織嚴格研究決定的,但也存在許多不確定的因素,組織隨時有可能改變某個決定。這個決定到底是誰改變的,也不好說。比如說,市委已經研究決定了某人任命某長,呈報省委后,省委不同意,讓另行研究。這時候的人事任免肯定是要變動的。如果你在此時知道了這個消息,又走漏了消息,無疑是泄漏了黨內機密,跟你入黨時的誓詞是相違背的。組織即便是不處罰你,你的黨性也會受到嚴重質疑。今后再想讓組織給你加加擔子,調動調動,就不大可能了。
這樣的問題當然是組織問題,原則問題。但觸犯這個問題的時候,往往不是單純的組織問題,而是牽扯到某些人或者某些集團利益。這就更麻煩了。組織問題,或許還可以豁免,但是得罪了某些人的利益,是沒有人敢豁免的。比如在x市,得罪了裘學敏副市長。你在x市的政治前途基本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大家都在應付馮龍的客套的時候,王清華一直坐在那里默默地吃飯,他將每個人點的菜品了一邊,偶爾在服務員忘記倒茶的時候,給大家倒一次茶。
由于心靜的,就能夠在紛雜的環境中思考。王清華現在就是這樣。所以王清華品菜的時候,似乎也發現了一些問題。有句話叫文如其人,意思是說,什么樣的人就能寫出什么樣的文章。而王清華發現,在官場之上,菜如其人一點也不遜色于文如其人。
什么樣的人就能點出什么樣的菜。比如蘭鎮長,喜歡點一個干榨豆角,而且每次都要再加些東西,比如辣子,比如孜然粉,比如生姜。
豆角本來是很普通的蔬菜,一般老百姓喜歡蒸好了,加上蒜泥、醋、鹽等佐料吃,也有喜歡炒著吃。如果干榨就變成了一種高等吃法,何況加些辣子、孜然粉、生姜,這樣花樣翻新,就變得有些別出心裁了。這就說明蘭鎮長這個人喜歡出風頭,喜歡玩點新鮮玩意。
蘭鎮長平時的表現告訴王清華,自己的想法沒有錯,特別是在床上。蘭鎮長雖然也在片子上學,但是從來不拘泥于片子,總是能搞出些出人意料的招式。
這些招式有時都會讓王清華感到措手不及,甚至感到有些尷尬、荒唐、緊張。在工作中,蘭鎮長更是處處標新立異,甚至干些華而不實的事情,要不然在機關里,也不會那么不合群。
跟尉主任也吃過兩次飯。尉主人的習慣是點一個叫卷子會豆腐的菜。卷子會豆腐其實是一道不登大雅之堂的菜,就是豬下水和豆腐做成的燴菜。其中卻暗含玄機。
豬下水,沒有別的,除了心肝肺之外,主要還是大腸,做不好了會有苦味兒,而且是很怪的苦味兒,說白了就是大腸沒洗干凈,吃出了殘留在大腸壁上的糞便。和豆腐燴在一起也有點難度,燴不好還會有一股餿味。一般大師傅因怕做出問題,不喜歡做這個菜,如果有客人點,就說沒有。尉主任則不同,尉主任喜歡點這個菜,也喜歡吃。如果后廚說沒有,他寧愿不吃飯。后廚無奈,只能給他做。
尉主任這個不叫吃飯,是在吃心理,是在吃別人的心理難受的味道。雖然自己看不見,但是能體會的到。因為尉主任本身就是做卷子會豆腐的高手,他知道其中的麻煩和難度。
像尉主任這樣的人很陰騭,喜歡隔岸觀火,坐山觀虎斗,玩點陰險的手段。
王清華獨自想著,覺得有點意思,不覺嗤嗤笑了兩聲。這兩聲就被蘭鎮長看到了,蘭鎮長用眼睛晙王清華,好像知道王清華想什么似的。
其實在整個飯局中,除了少數人心里有些想法之外,其余人也是隨便應付應付。他們只求自保,跟別人沒有什么過節和恩怨,也不希望因為吃一頓飯,跟別人結下什么恩怨。這樣的人比如馬主席、趙邵文、鄭天授等人肯定都是這樣的。
又因為有馮龍在場,大家也許是攝于他的淫威,也許是感覺跟馮龍沒什么好說的,總之場面很僵硬。就連馬主席這樣的嗜酒如命的好酒之徒都放不開懷。
馮龍沒有喝酒的嗜好,勸酒自然沒有什么技巧,但是作為黨委書記,在這種場合也不需要什么技巧,勸了,別人就得喝,而且還得說聲謝謝。把整個氣氛搞的跟舉行一個什么儀式一樣。這也就是馮龍為官最失敗的地方。——不會和下屬搞關系。
勉強兩個小時,馮龍總算說該走了。這個時候大多數人,都跟馮龍平時開會的時候說散會一樣,站起來,匆匆忙忙離開了。
等所有的人都走了,王清華才跟在后面走,蘭鎮長好像在等王清華,也留在了最后。
出門的時候馮龍說要結賬,尉主任趕緊跑過說:“不用了,還是讓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