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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晉眼尾深深的皺紋在抖動。
姜時念嗓音嘶啞,呼吸一下緊促過一下,為誰拼命搶奪一樣,防線沖垮,宣泄地失聲說下去:“我以前在孤兒院里,被姓蔣的人欺負了很長時間,到高中,他又更恐怖的出現,要毀掉我,我已經準備死了,準備跟他同歸于盡,可是沈延非……”
一句他的名字,就讓姜時念難捱到幾乎要彎腰。
“沈延非給我抵命。”
她眉目彎彎,瞳仁雪亮,綺艷臉上笑容意外的甜,甜里又浸著層疊的淚。
“你猜我高中多仰望他?我跟他說話見面,都緊張害怕泄露,怕不端莊,怕心會亂動,傻到以為是害怕他。”
“其實他那么喜歡我,少年的時候就愛我,為了讓我不受傷,他去面對那個人,他不要他自己,不要未來,不要命,只想給我換個安定的終身,從始至終,我毫不知情地過了八年,差點嫁給別人。”
“我能活到今天,是沈延非交出全部,用右耳換來的,他刀山火海地走到現在,又因為右耳,不能進我的家門。”
她伸手蓋在自己冰冷的耳朵上,想感受那種全世界都轟響撕扯的痛苦,可什么都沒有,只有血流狂涌的嗡嗡聲。
“他這些年數不清為我流了多少血,現在因為那個人醒了對我可能有威脅,他就不管安危又去了塞提亞的動亂區,我已經聯系不上他,我連他的安危都確定不了!他留一份想護佑我的遺囑,還專程送去你的研究所,怕我看見。”
“爸爸,世上為什么會有這樣的人?”姜時念眼尾充著濃紅,字字震耳地問,“這么偏激的,執拗的人,因為十七八歲孤獨的初戀,就拿自己所有做賭,連一個回報都可以不要,你想告訴我,不能愛他嗎?”
她不自覺抵住胸口,想把最鮮活抽搐的心托出來給人親眼看:“可你又怎么知道,我沒有能跟他相匹配的感情?你又怎么能確定,我不夠愛他?”
宋文晉的表情徹底空白,愣愣看姜時念的泣淚,無法消化這些話里不可承擔的重量,他腦海里從未這么遲滯過,突然出現的,竟然是那個深夜他憤怒下給沈延非回過的信息。
——“她以后會不會選你還不一定,她家庭溫暖,被愛包圍,你對她慢慢就沒那么要緊了。”
宋文晉張著口,幾次沒有說成句,姜時念已經抬手胡亂擦凈臉上的濕黏,深重呼吸,讓自己再蓄起一點力氣,她拿好手里揉皺的文件紙,轉身走進自己住的臥室,攤開墻邊的行李箱,把證件都取出來放在身上,必要的衣物塞進去。
俞楠追到房門口,看著她迅速果斷的動作,眼里空茫了幾秒,猛然驚醒過來一樣,腿一軟沖進去,不等她問,宋文晉就緊跟著趕上來,被她這種反應里代表的深意嚇到,堵在門前寸步不讓,眼里發熱地嚴厲說:“你要做什么?去哪?!冉冉,你是要去找他?!你這么沖動根本——”
姜時念用力握著行李箱的拉桿,直視父母大慟的神色:“爸媽,你們放心,我很冷靜,從來就沒有這么冷靜過,我只是要回望月灣,跟他的家里,我現在不可能走遠,哪都不會去。”
心錘爛之后,她把自己看得無比清楚透徹:“我學傳媒,工作這么多年,到過很多國家,但沒經歷過動亂,我沒有經驗,那邊情況不明,我就算有本事打通關卡,今晚連夜就出發,冒失過去,既無法進入中心,也保全不了自己,我會給他添亂,讓他分心。”
“我保證好好待在家里,去電視臺上班,該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答應我十天回來,現在已經是第四天了,第四天,他在動亂區失聯……”姜時念挺直身體,艱澀說著,“我再等他一個星期,已經夠久了,是不是?我不強求一星期后他會在我眼前出現,我只要他能聯系到我。”
“聯系得到,我確定他的情況,我就等他,再過多長都可以等,”她咬住的齒關里滲出微微腥甜,“但如果一星期過完,他還音訊全無,沒人能找得到,那代表他很不好了,我會跟臺里官方的媒體團一起出發,出發的時候,我不是現在的自己,一周時間,我已經盡我一切。”
“我的命,我的安全,都是最重要的,是他交換來的,我當然珍惜愛護,”她抹過滾燙眼眶,“我不能讓他一場空。”
姜時念走上前,依次輕輕抱過父母,跟俞楠說:“媽媽,別擔心,我現在清醒著,我就是出來好多天了,現在想回去,這里沒有他的痕跡,家里有。”
俞楠掩面落淚,宋文晉已經面無人色,姜時念仰起臉,溫柔的,帶著撒嬌和堅定到強硬的目光,更多話扎在喉嚨里,不需要說,也說不出來。
姜時念一路走著回來,但車一直時刻跟她,始終在父母樓外守著,她相信不止這輛車,也許還有更多看不見的都在護她,那個人不在,他張開的羽翼也如影隨形。
她回到望月灣,天已經黑透了,近期家里空蕩蕩沒人,阿姨早被放了假,偌大一幢房子,黑沉得毫無生息。
姜時念背靠著門,滑下去怔怔在地上坐了一會兒,握著手機重復去打他的電話和微信,直到發熱燙手,回歸黑屏,她才合起眼窒澀呼吸,又上樓去掛滿她衣裙旗袍的衣帽間里,在某個帶鎖的抽屜中,找出當初從姜家帶出來的,某冊泛黃的舊課本。
她控制著麻痹的腿,拉開沈延非的衣柜,拽下幾件襯衫抱住,回主臥側躺在床上,掀被子蒙住自己,陷進他已經淡掉的,那些讓她迷戀的冷冽霜雪氣息中。
借一點透進來的微弱燈光,她翻開課本,拿出夾在里面的一束野花。
這束花最初是新鮮的,后來她學著風干,又過幾年,擔心留不住會碎成粉,于是再做一個簡單的塑封,把它封存。
為什么要留?
為什么看到第一眼,就鬼使神差撿起來捧住,碰一下都覺得心里發悸,在身邊放了這么久?
她定在花梗的那片暗褐色上,她曾想,一束山里的花,怎么會沾上暗蒙蒙的顏料。
原來是他的血。
姜時念彎著唇,臉壓進枕頭里,死死攥著邊緣,悶聲慟哭。
是他的血,在她很少翻動的這個課本里,壓著他潦草寫下的那句祝福,輾轉著,被遺忘過又記起過,跟了她八年漫長時光,陪她長大,陪她苦辣酸辛,陪她取回戶口本,奔向他嫁給他。
姜時念摸過手機,眼前擦不干凈,索性不擦了,她打開跟沈延非的微信對話框,明知他聽不到,還是一條一條的語音發過去,從溫緩到顫抖不止的要挾。
“我想你。”
“你送我的第一束花,我留到現在,就藏在你每天都會進的衣帽間里,你信不信?”
“床上你的味道好淺,我明明記得第一次躺上來的時候那么清楚,想躲都躲不開。”
“你是不是以為,哪怕你出現萬一,我也能靠你留下的好好過一輩子?沈延非,你從始至終,都覺得我對你時間太短了,還沒有那么愛你,再熱戀,也不是割舍不了的,對不對?”
“好,我答應你……”
她牙齒緊咬:“你敢出事,我就敢再嫁,我另外找一個人,找個跟你一點都不像的人,和他過以后,把我給你的都給他,行嗎?”
“你說行嗎?”她整個埋進枕被,摟緊他襯衫蜷縮,低啞威脅,“你點頭嗎?你打算什么時候回來,在這張床上,讓我后悔說出這些話?”
姜時念一夜沒睡,清晨天亮就起來,認真洗臉綁起長發,先去電視臺,把自己證件和資料交給臺長,請他把她加進這次進入南非的媒體團預備名單中,所有預備名單成員,官方會統一辦理一路上必要的手續。
媒體團的情況她已經詳細了解過,不止北城電視臺一家,是以總臺牽頭,還有另外五家以上同規模的省級電視臺,都將派人集結成隊伍。
預計七八天后從國內出發,趕赴南非約翰內斯堡,再根據實際情況,跟當地大使館溝通,進入塞提亞。
塞提亞和周邊幾個北部城市,礦藏資源極度豐富,除了其他稀有能源,金礦和鉆石礦最多,產量品質也全球領先。
國內很多財團都在南非有大量生意鋪陳,當然包括鉑君,從許然口中她知道,鉑君在南非的產業很多,其中兩個大型鉆礦,就在塞提亞的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