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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下午六點,天色微暗,只剩一抹猩紅殘陽,望月灣家里一片昏黑死寂,毫無聲息。
別墅里恒溫,不可能談及不合時宜的冷熱,然而空氣里卻莫名結著冰,沁人發抖,沈延非立在門口,有幾秒沒有動,看光線一點點陷進黑暗,如同抓著水面浮木一般,用力攥住手中那份能讓姜穗穗開心,多看他幾眼的檔案袋。
他眉心合攏,知道她不在,還是鬼迷心竅似的低低喚了一聲:“穗穗。”
哪有回答。
沈延非不開燈,徑直上樓,看到衣帽間里被匆忙翻找過,行李箱沒了,她不常穿的羽絨服也沒了,他一把推開主臥門,被子凌亂,還有些她中午睡過的痕跡。
梳妝臺上必要的護膚品少了大半,抽屜都來不及合緊,嵌著寬寬縫隙。
沈延非眼睛里漆黑,滲著不透光的墨,睫毛低垂下去,試圖穩定右耳里在脫控拉長的尖銳嘯響。
一切看似平靜沒有問題,他沒接到她的電話,她只是因為公事離開北城,但他身體里有一道橫亙著的裂谷,在這個空蕩沒有她的家里,被眼前最刺神經的畫面,一寸寸撕扯開,露出里面鮮紅血肉。
上次她瞞著他走,也是這樣留給他一個空曠房子。
他在盡力閉合,拿粗糙針頭縫起,不要因為她短暫失聯,就變成個惹她害怕的瘋子。
她已經夠躲他了。
沈延非襯衫下的胸腔緩慢起伏,睜開眼,如常地去替她整理凌亂桌面,把翻倒的乳液瓶子扶起,手掌按在抽屜邊,準備向里推,目光向下掠過時,動作卻全無預兆的停住。
他凝固在梳妝臺邊,雙瞳一動不動盯著縫隙里露出的一行打印字,只有半截,但在漸濃夜色里,仍然扎得人眼眶溢血。
抽屜被猛的拉開,里面疊放的東西露出全貌,釘在一起的整整三頁,但僅在觸及最上面“離婚協議”四個字時,沈延非握刀握槍都不曾顫過半分的手腕,就已經發抖到攥不住薄薄幾片紙張。
三頁紙掉下去,“啪”落在桌面上,上面的字有如利刃,扎進他猝然浸紅的眼睛。
他牙關緊咬住,頰邊肌理繃到刺痛,把協議再次抓起,一行行掃過上面文字,咽喉被帶刺的藤纏住勒緊,抽干肺腑里氧氣,他粗暴翻到最后,少了一頁。
少了一頁。
沒有落款署名。
沈延非撐著桌面,手臂上青筋猙獰,他脊背還能挺直,把抽屜里所有東西翻出,后面是幾份節目對象的資料,他試圖拿最后理智說服自己,這份協議也許只是其中之一。
但隨即一張照片從下方飄落,邊角被汗濕的手捏出過撫不平的褶皺,上面是他高三班級合影。
沈延非眉心緊擰,把不明所以的照片團在掌心,撿起那份協議,轉身大步出去,卻在經過梳妝臺側面時,凌亂腳步帶翻重量不夠的垃圾桶,深色金屬圓桶應聲倒下,蓋子墜地,里面的東西跟著滾動灑落出來。
沒有其他,不過一張被揉成團的打印紙。
沈延非目不轉睛盯著,胸口深處涌上銹腥,他深深重喘,把這張紙撿起,在壓人窒息的夜色里,手指冰凍般緩慢展開。
甲方:姜穗穗。
下面是她潦草散亂,親筆勾出來的一句話。
“我可以把這個名字還給你。”
某一個看似尋常的時刻,沈延非被砸斷了一身筋骨,脊背在無形的重物擊打下,不堪疼痛地往下低了低。
為她滲過血,染過塵的筆挺正裝里,已經不是那副遍布傷痕的堅韌身體,只剩徹底沖垮的一具軀殼,和被她只言片語碾滅的心神。
許然就沒敢走,總覺得要出事,自己單開了一輛車,等在望月灣別墅外,他一開始沒得到消息,是輾轉從沈延非身邊其他人那里得知,沈總突然勒令立刻重查周五那天太太在一中的所有監控,以及這兩天她在電視臺見過的人。
許然精神抽緊,馬上主動趕去電視臺。
這邊好查,早上姜時念到臺里,在大廳轉向休息區的畫面很快就被找到,加上有極少數人親眼目擊,喬思月迅速浮出水面。
喬思月根本沒想到這么快就被揪出,親眼看著眼前陣仗,一開始還堅持嘴硬,很快嚇到痛哭,沒膽子說完全的實話,但挑挑揀揀吐出來的內容,足夠聽懂來龍去脈。
一中監控能拍到的畫面有限,沈總那邊繼續命令查當天所有外來人進出,一個不漏,進行的時候,姜時念的片段首先被調出來,第一幀就是她撐傘下車。
沈延非還在望月灣里,離婚協議已經碎在主臥地上,他盯著屏幕里她的那把傘,目光緩緩移開,落在客廳門口的柜子上。
那里面是老師還回來的傘,再像,也不是同一把。
她的傘給了其他人。
還有另一個人存在。
沈延非下頜收緊,眼底的陰戾要傾塌出來,去監控里尋找那把傘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他手機就突兀響起,顯示沈惜的號碼。
他沒有接,沈惜的微信緊跟著成串跳出:“三哥,我在家,你快接我電話!沈灼這個不是人的狗東西,他媽的私藏了一把傘!今天被我無意間發現的!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戀愛了,我逼問了半天他才說!你快看是不是嫂子的!”
后面跟一張圖片,一把折疊的素色暗紋雨傘,絞爛沈延非四分五裂的心臟。
沈延非沉默踏出望月灣,開車直奔沈家,街景陸離光線沖過他死灰積紅的眼睛,一只手握著方向盤,蒼白骨節上大片斑駁的淤血痕跡,另一只手再次撥通姜時念的電話,她早已到了下飛機的時候,卻一秒都不曾開機,跟他斬斷聯系。
沈家大門開合太慢,幾乎是被邁巴赫車頭撞破進去,車輪碾過地面發出刺耳異響,風馳電掣穿過長道,戛然停在主屋外,里面如同凝固,鴉雀無聲。
沈延非一言不發邁進前門,在老宅的沈家人一個不缺,都面色驚惶地守在廳里,沈惜滿臉漲紅,死死拽著沈灼,一看到沈延非出現,立馬扯著他沖過去,氣急敗壞說:“三哥!他——”
不等沈惜多說,沈灼的領口已經被鋼鑄的五指攥住,沈延非單手還看似散淡地隨意放在長褲口袋中,把沈灼提起,他甚至脊背不曾彎過一下。
沈濟川和沈灼的父親都在場,卻滿室噤聲,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
沈延非垂眸注視著沈灼,問:“跟她說什么了。”
他語氣不重,表情沉著,但沈灼對上他雙眼,一瞬只覺得肝膽俱裂,極度的驚恐讓他瘋狂掙扎,眼淚涌出來,大叫三哥。
沈延非盯著他,猝然間收緊手指,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拎起,身上噬人的陰鷙鋪天蓋地,暗啞地厲聲訊問:“說!”
偌大廳堂如墮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