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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有別人,姜時念馬上停住,本能地躲在屏風后面,順手把手機關靜音,反扣著緊握住。
這道屏風,一半封閉,一半有細細的鏤空,她站在封閉的這邊,小聲喘勻了氣,視線落到前面的鏤空上,大致能看到外面情景。
那道高大身影漸漸出現在她視野,早就不是當初離開家門時候穿的寬松毛衣,他一如過去,一絲不茍的嚴謹正裝,多戴了一副淡金的細邊眼鏡,但比起她看慣的樣子,這一刻她在暗處目睹的沈延非,幾乎是全然陌生的。
他面無表情的時候她見過很多,但現在,無論她,還是他背后那一行神色里就透著提心吊膽的鉑君高層,都在不自覺地嚴控呼吸,從他進門起,偌大一間辦公室,氧氣驟然稀薄,隨著他抬眼低眉的淡淡神色,把人神經無形攥死。
深沉,陰鷙,酷烈,又都藏于薄冰之下,喜怒不形于色,不用做任何多余動作,就已經讓人心底里發寒,難以直視,聲音打顫。
是北城權貴圈里描述的那個真正的沈延非,遠不是一副溫文爾雅的驕矜可以概括。
姜時念看愣,完全下意識地封閉口鼻,等胸腔里窒息到發疼,才緩過神,看到沈延非站在她斜前方的工作臺邊,手指觸上一摞疊放的文件夾,他垂眸,翻開一份掃過,合起扔在桌案上,再翻下一個,依舊扔開。
聲音不大,但對面相關的高層都在臉色發白地吞咽,直到他漫不經心問:“蔣家逃到哪了?!?
有人立即緊聲說:“一半還在杭城,經過這一遭,準備轉移去美國,另一半分支在香港,幾年前過去的,已經算頗有根基,過去和我們沒有生意上的重疊和沖突,所以他們一直不在關注的范圍里。”
沈延非語氣聽不出絲毫波瀾:“不管哪邊,都不適合他們?!?
一行人馬上聽懂,這是要把蔣家斬草除根。
他們制衡著商圈,主要關注著生意場的利益傾軋,不了解更多內情,也不知車禍事故的真相,只知道沈蔣兩家過去并肩,沒有明面上的舊怨。
幾個人現在低頭站著,不敢對視,都覺得心里驚懼。
這些天,北城連倒了幾家,都是連根拔起,整個圈子人心惶惶,如今遠在北城之外的蔣家也要面臨覆滅,沈家這位年輕家主,不動的時候以為溫和典雅,這一動怒,實在行事過于決絕了,波瀾不驚地斷人活路,心思太深太狠。
看到沈延非抬了抬手,一行平常在生意場上也說一不二的人才算松過一口氣,各自撿起被他扔開的文件夾,匆匆離開辦公室。
門關后,高曠空間,沒了聲息,連心跳震顫都嫌太大。
姜時念站在屏風后面,被剛才氣氛影響,腿有點發僵,一時沒能邁開,眼睛仍在直直透過縫隙望著沈延非,他側身,幾乎是背對她挺拔站立,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桌角一個黑銀獅頭的金屬雕塑上,左手抬起手機,幾秒停頓之后,撥出電話。
等待音短促而漫長。
隨著一聲聲拉伸,他放在擺件上的手,在一秒秒收攏按緊,指節折線透出嶙峋鋒利。
姜時念唇齒咽喉都在干澀,水分被莫名蒸干,她隔了片刻才恍然反應過來,忙把自己倒扣的手機一翻,果然是打給她的。
她之前靜音了。
沈延非打了一次,沒有接通,就不再打了,眼簾低低壓著,掩蓋住里面翻騰,這些天的忍耐和壓制著的情緒,道道都帶尖鉤,從眼底深入全身,脫控地肆虐。
她之前還接他電話,現在下班時間,司機已經等到她,她卻在失聯,是不方便接,還是不想接了。
他讓她冷卻,又怕她真的冷卻,有意隔開彼此的這段日子,他時刻活在刀尖上,白天還能克制,晚上知道她睡在哪,心底鎖鏈就綁不住了,深夜里回去,趁她睡著小心親吻。
想甩開所有顧慮,強迫她動心,強迫她把感情掏出來給他,隨便什么感激還是震動,只要她當下愿意,不收走,就夠了。
只是唯恐自己,在她那里變成另一個姜家,另一個她的“逆來順受”,因為一時感念,她就無私付出,滿足對方,到最后只有幡然醒悟,后悔遠離。
他寧愿等。
等她真的敞開心。
十年等了,也不差再來十年。
反正他這輩子,都是由她揮霍的。
沈延非抓著金屬獅頭,上面堅硬棱角骼著掌心里留下的傷口,焦躁燒著肺腑,他感覺不到疼,喉結在陰影里下壓,冷靜著,又因為這通不被接起的電話,心臟被無限度地絞緊。
他低下頭,呼吸微微滯澀,明知可能性不大,仍然失控地試想,她果真聽話的冷卻下來,看清了其實對他毫無情感,又回到最初協議婚姻的位置上,只肯把他當做空殼丈夫,滿足情.欲,不動真心。
沈延非手背上的筋絡繃著,血管蒼白泛著青色,沿手臂往上爬,他側臉輪廓在半邊照明的燈光下晦暗不清,合著眼,死寂幾秒,忽然松開手,解掉西裝衣扣,抬步往前,去換讓她放心的寬松毛衣。
必須見到她。
再不見,他更劣的本心就收拾不住了。
想親密。
想聽她說想他。
沈延非利落脫下西裝,抓在手里。
姜時念的腿上血液疏通,刺癢的痛感終于緩解,腳能正常落地了,她盯著沈延非,之前還鎮靜理智,把自己要說的話打著腹稿,但這一瞬,她直勾勾對上他的脊背。
白色襯衫覆蓋,他背上左側最重的那片傷口處,沁出了一抹淡淡鮮紅。
他毫無所覺,或者說根本就不在意。
而他握過的那個金屬獅頭上,上面隱約也有濕痕。
姜時念的理性,考慮好的一切,都在目睹這一幕的時候消失,一直極度放輕的鼻息也沒法隱藏。
沈延非腳步倏地頓住,辦公室里明顯開始感受到戾意,姜時念再也忍不住,放下自己手上所有東西,繞開屏風直接跑向他,從身后摟住他緊繃的腰。
她不敢貼在他背上,只能用手臂拼命攬,抓著他挺括衣襟,臉貼在他舒展的肩胛上,指尖使勁兒,要把他襯衫扭破。
太多話盤旋戳刺,最后緊急地只吐露出一句:“你不是說會好好換藥休養?!這都幾天了,背上為什么還會滲血!”
黏稠空氣里被投下大把火.藥,堆積著壘過人心岌岌可危的防線,引線纏繞著,火苗燒上去嘶嘶作響,飛速蜿蜒,隨時要大肆引爆。
沈延非沒有轉身,慢慢低眸,看著身前那只戴著婚戒的纖薄左手,她抓得太狠,指節都發紅,他竟然不能立刻確認是真實還是他想象,慢慢低喃:“穗穗。”
有一顆高懸于天的冰凌,在夜色里悠悠落下,貫穿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