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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之后, 羅夏至一行人秘密返回上海。
順德的考察之旅堅定了梁少龍南下投資的決心,除了紗廠,他甚至打算出資購買下位于呂宋島的一座橡膠園。如今國內橡膠短缺, 這筆買賣可謂是一本萬利。
在給黎葉布置完了功課后, 羅夏至就沒有再管過他,只是吩咐他在啟程之前將報告交給自己。
同樣, 他自己也在做“功課”呢。
摩登百貨里面的保險公司和置業公司給了他莫大的靈感,他也考慮在時邁, 或者在羅氏旗下開展這兩項業務的可行性。
羅氏商行因為本身就涉及國內外航運貨運業務, 在“保險”這個概念還不為大多數國人所知的時候,為了業務安全需要,就進行了大量保險投資。現在在上海最大的保險公司都是外國人開設的, 比如開設在外灘金融一條街的美國美亞、美國海龍產物保險、瑞士聯寧產物保險等。
羅氏商社和時邁百貨的的各項業務即是由美亞承保,除了包含基礎的水險、火險、汽車險外,還有船險、火車險、郵包險等各類業務,與百年后的保險業已經相差無幾。
此次時邁百貨火災之所以損失不大的很重要原因, 就是因為之前花重金買了保險,美亞理賠的金額站了重建款的一半以上。
因為今年預備開展旅游業務,所以投入的保險金額更多——所以他們為什么不自己開一個保險公司呢?
其實在上海,除了外國人開設的保險公司, 也有很多華商開設的保險公司, 只是因為資金實力不雄厚, 所以在競爭中與外國同行不能相提并論,百姓和商家也不信任他們。小額保險還好說, 大額的物資保險壓根不敢交給華商保險公司來做。
但是羅氏會缺錢么?資金對于羅氏來說完全就不是一個問題!
現在的羅氏除了明里的商行、洋行、百貨、旅游業, 暗里還有在成衣廠、紗廠、制堿廠的巨額資產。等羅夏至回去主持電臺開幕后, 就連傳媒業他們都掌握了雜志和電臺兩個渠道。
既然不缺錢, 為什么不開設自己的保險公司?
在保險公司成立之后,他們可以利用保金進一步加大對各個產業的投資,乃至發展銀行、地產,甚至汽車行業。
一想到錢生錢,利滾利的美好前景,羅夏至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
于是在香港剩下的時間里,這兩主仆就各自考察,各自做報告。
等從順德回來,曬得黝黑發亮的梁少龍看到他倆坐在辦公桌后奮筆疾書的模樣時,都要忍不住反省,自己不過就參觀了一個橡膠園就投了幾十萬款子的舉動,是不是過于冒險了?
從廣州開出的火車緩緩向上海行使,在香港的這段時間這幾人都算是有了巨大的收獲。最重要的是,笑笑的學校也已經聯系好了。
如今已經是陽歷的五月初,還有一個多月笑笑就要從教會女中畢業了。黎葉考察了幾家香港的女子中學和大學的附屬中學后,挑選出了幾家承認上海這邊國中畢業成績,可以直接入學的學校名單。
羅夏至在挑選一番后,拍了電報給羅云澤。出乎羅夏至的預料,羅云澤沒有選擇那幾個英國人名下的貴族女中,而是選了一個遠在深山,簡樸到類似女子修道院的教會學校,然后讓他去幫笑笑報名。
在聽說羅婉儀這半個月里依然試圖串~聯同學罷~課,而被關了禁閉的消息后,羅夏至也明白了他大哥的良苦用心。
于是在填寫入學申請表的時候,面對“是否有傭人跟隨入學”的選項時,羅夏至直接選擇了“否”。
或許他大哥說的沒錯,笑笑就是過得太舒服了,需要吃點苦頭,才知道賺錢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除了給笑笑考察學校,黎葉還在這一個月里基本走遍了香港的大街小巷。
人生地不熟,語言也基本等于不通的他,在選定了幾個人流量稍大的路口后,就展開了最傻的辦法——他每天都撐著一把傘,帶著一壺茶,一大罐黃豆,坐到路口邊的茶館,或者干脆坐在馬路牙子上,看到一個路過的行人就往空罐子里扔一粒豆子,來計算從早到晚的人流情況。風雨無阻。
除了人流,他還會考察這幾條街道附近的商業設備,消防設備,乃至人流素質,全部一一記錄下來后,匯總成了報告提交給了羅夏至。
看著他精心挑選出來的幾個區域的名稱,羅夏至真的是對他刮目相看了——九龍地區的彌敦道和么地道、港島的上環和銅鑼灣區塊,果然是之后商賈云集的超級繁華地段。那么短的時間內就能做出如此判斷,這孩子真的是下了大功夫。
最有意思的是,黎葉他還抽空坐船去了一趟澳門,在那份可行性調查資料上面,添了一筆:港澳兩地擁有優質深水港,可考慮發展遠洋船運業。若不涉及道德良心譴責,亦可考慮博~彩業可行性。
看的羅夏至嘖嘖稱奇,暗嘆自己真的挖到了一個“寶藏男孩”。
而此刻這個才剛二十歲出頭的“寶藏男孩”又不知道為什么和梁少龍掐起來了。
李兆業很識趣地又躲回了自己的包廂,而羅夏至也受不了這兩個人的幼稚行為,干脆把他們兩個趕到包廂外面去,由得他們踢來踢去。
“你這個滿腦子黃色廢料的白癡!”
兩人一路從包廂車廂打到餐車車廂,看到列車員推著餐車朝他們投以詫異的眼光時,才悻悻住手。
即便停手,黎葉也是氣的渾身發抖。
這個梁少龍,居然悄悄問他在這個月里有沒有趁他不在,“勾引”羅三爺,生米煮成熟飯。好在回到上海后,可以和顧校長一較高下。氣的他也不顧三爺在場,當時就一拳揮了過去。
羅三爺是什么人?那是他的神,是他的救贖,是慈悲的月光,他連直視他都感覺自己是在褻瀆,怎么敢對他抱著那樣齷齪的思想?
何況顧校長可是自己的校長啊,沒有顧校長的許可,他根本不可能從崇明島轉校去南洋男子中學。校長還免了他的書雜費,同意他在讀書期間勤工儉學。在他報考大學的時候,更是為他親筆寫了推薦信,讓他這樣毫無出身可言的寒門子弟能夠踏入東吳大學的校門。
他們都是對自己很好很好的,都是自己今生的恩人,這樣高貴的三爺,能夠和這樣高尚的顧校長在一起,本來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他怎么能,怎么敢插足到這兩人之間?
“你那么喜歡小夏,就真的對他一點‘非分之想’都沒有么?”
摸著被揍的裂開的嘴角,梁少龍難得用對了一個成語——非分,是啊,這不是“非分”,又能是什么呢?
“不要說我沒有提醒過你,我的那個表哥,你的校長——是個瘋子。”
看著黎葉憤恨的表情,梁少個龍冷笑道,“只有我們家里人才知道,這個家伙有多么執拗,瘋起來天王老子都不認,什么前途、名譽他都可以不管不顧的。”
那年,顧翰林在醫院實習,遇到了一個送松江鄉下送來就醫的難產產婦。在看到接診的大夫和助產士都是男人后,產婦的丈夫就發了瘋,不顧妻子已經大出血的現狀,一定要現時現刻讓醫院給他們找個女的產科大夫來。
那年頭能念到醫科畢業的女子極少,顧翰林好不容易說服他大夫不在乎性別,讓他以妻子的生命為重,快點剖腹產的手術協議時。那個男人又死都不肯下筆,說從古到今只聽說蘇妲己把孕婦的肚子剖開,這洋人的醫院果然都是妖術,說什么都要帶產婦離開。
最后的結果是在進行兩個小時的拉鋸戰后,產婦死在了手術室的走廊里。一尸兩命,死不瞑目。
發了瘋的丈夫又開始撒潑打滾,要讓他們醫院賠人賠錢,一時引來無數人圍觀,甚至驚動了記者前來采訪。
而他的表哥,在忍受了兩個小時的無理取鬧后,居然當著眾人的面,抄起手術刀就往那丈夫身上扎去。
一共七刀,刀刀見血,卻又完全避開了身上的主要器官和要害。血流了一地,人卻沒有什么大礙。讓人不禁懷疑他這舉動背后到底是瘋狂還是冷靜。
當時帶他實習的老師就是現在仁濟醫院的院長,也是顧老爺子的至交好友,完全沒有想到這位好友之子居然會做出如此癲狂的舉動。
眾目睽睽之下,當年才二十多歲的顧翰林被巡捕房帶走,關入了看守所接受調查,同時,徹底結束了自己十多年的醫學生涯。
不過在這個黑暗的時代,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顧老爺子在杏林界的地位擺在那里。在賠付給了那個產婦的丈夫一筆不菲的賠償款后,顧翰林就被放了出來,別說報紙了,仁濟醫院內部都被徹底封了口,不得談論那天任何的消息。
經過了這件事,大家才知道這位平時總是文質彬彬的顧家小兒子是怎么樣的性格。而顧翰林也因此徹底對醫學死心,不顧家里人的反對,改投了教育界。
在北平念師大的頭幾年,顧翰林可是沒有問家里要一分錢不算,還靠著給報紙雜志投稿,給人翻譯外國著作和文件,把當時家里給他支付的賠款都給還清了。
梁少龍曾經特意跑去北平看他,他那個也算得上是半個少爺的表哥,大冬天的借宿在一間冷得幾乎滴水成冰的破廟后院里。
北平的冬天可不比上海的冬天,他表哥就在沒有暖爐的房間里,披著棉被坐在熄了火的炕頭給人寫稿子。
原本修長的,握慣了銀色手術刀的手指上被凍出了一個個青紅色的凍瘡,看的當時才十多歲的梁少龍哭的稀里嘩啦的。當時就拉著他去北京最好的酒店投宿,臨走的時候還不顧他的拒絕,把帶著的現金都留給了他。
在他的印象里,這是表哥“瘋”的最嚴重的一次。
所以之后什么交了男朋友啊,男朋友出軌后殺上門去揍得人住院什么的,壓根不值一提……
“我喜歡少爺,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黎葉哪里知道梁少龍在擔憂他的性命安全,只當他在諷刺自己不自量力,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所以三爺不需要知道,也不會知道。顧校長更不需要知道。”
他決絕地說道,梁少龍聞言,驚訝地抬頭回望著他——那一雙修長的眼睛里仿佛有一團燃燒在冰河深處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