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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顧翰林預料的那樣, 梁家的老爺子沒有熬過春天就走了。
梁家祖籍在東北關外,早些年逝世的顧詠梅的靈柩也是下葬在關外的梁家祖墳。故而葬禮之后沒多久,梁少龍就扶靈回鄉去了。
少了梁少爺的上海灘, 不減半分的熱鬧。
梁老爺去世后, “青龍堂”內部群龍無首,梁少龍也沒有繼續漕運事業的想法。除了少數的死忠門生, 愿意繼續跟隨梁少龍回到東北。剩下的人則是分化的分化,并入其他堂口的并入其他堂口。
偌大的“青龍堂”在一個多月內分崩離析, 上海灘至此便少了一個傳說。
“洗什么白啊, 有什么好洗的。”
將腿高高地翹在桌子上,梁少龍滿不在乎地說道,“直接解散不就得了。”
翻看著他帶來的圖紙, 羅夏至和顧翰林對視一眼,滿臉無奈。
“我爸爸死之前跟我說了,以后不要再讓兄弟們過刀口舔血的日子了。再說了,國家現在亂七八糟的, 是我輩英雄崛起的大好時機。他讓我要么帶著兄弟們去投軍,要么跟著羅夏至你從商,總之要干一番大大的事業。”
“承蒙梁老爺看得起。”
羅夏至感嘆道。
說起來,他和梁老爺一次面都沒有見過呢。
“主要是我表哥經常在他面前提到你。我爹他信任我表哥的程度, 比信任我這個親生兒子可高多啦。”
上海灘的人都以為他至今在東北未歸, 無人知道他早就從水路悄悄返回上海, 準備大展拳腳了。
“這是我從美國人那里搞來的機器圖紙,這個在賭場輸掉了全副身家的美國人說自己還是什么工……工程師?反正就是吃技術飯的, 說可以幫我搞到機器, 并且管理技術。”
梁少龍用腳指了指坐在一邊, 乖得跟小媳婦一樣的洋人。
“米斯特羅你好, 我叫做理查德,久仰大名了。”
這美國人說的一口流利的國語,據他說自己是某個美國紡織公司駐華工廠的高級工程師,因為好賭的關系,不得不和梁少爺結下了“不解之緣”。
“你跟著梁少龍做事,原來美國的公司不介意么?還有,你的工作簽證是到什么時候?在美國犯過事么?有家人在中國么?”
羅夏至看不懂機器圖紙,但是他知道,這個時代來上海灘淘金的外國人,除了被公司派駐不得不拖家帶口過來的,那就是膽子特別野的,甚至身上背著案子的外國“盲流”了。
大上海從來都是冒險家的樂園,冒險家不分國籍,只看有沒有本事,敢不敢來闖。
他看這個理查德就算不是后者,也是介于兩者之間。
“這人的來路我已經讓門生去查過了,不算是個好人,但也沒有什么大的過失,是來上海灘‘淘金’來的。”
梁少龍說道。
“我們學校里有理工大學畢業的老師,學的也是機械。明天我就讓他幫忙看看真假。”
將圖紙放進公文包,顧翰林看了看笑的一臉諂媚的理查德說道。
“明天你也跟我一道去學校。是真是假,驗驗看就知道了。”
“好的好的。”
理查德搓著手笑道。
本來出老千被賭場的主人親自抓到的時候,這個美國佬以為自己要命喪大洋彼岸了。誰知道圣母瑪利亞的威力無遠弗屆,叫他遇到了這樣的好事。
如果真的和這個英武非凡的梁少爺說的那樣,需要借助他的技術和知識開辦起紡織工廠,那可比在工廠里做普普通通的工程師賺的可多了!
中國人有句話怎么說來的,以前聽工廠里的“拿摩溫”說過——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這說的不就是他這幾天的遭遇么?
中國人,真的太有智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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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理查德說的那樣,一個月后,通過沙同的洋行,一整套最新的紡紗機器從十六鋪碼頭下船了。
按照原定的計劃,這些機器將會從水路繼續前往位于湖州的新開工廠。但是誰也沒想到,這貨輪剛入長江的第三天就消失了。
美國企業主馬上報警,江浙滬三地的巡捕和警察聯動,都沒有找到這批機器的去向。偌大的機器,幾萬噸的貨物,仿佛就此消失了一樣。
最后還是工部局出面擺平,只說是“青龍堂”解散后,長江漕運航道上野寇橫行,無人能夠出面做主,機器是被水寇劫持了去。再說了,貨物從美國出發前,一定是買了保險的,與其在這里糾纏,不如去保險公司索賠吧。
把這美國企業主氣的無話可說,加上損失實在太大,只能關閉了工廠,回國去了。
“你這是搶劫啊,梁少爺!”
拿著最新一期《申報》,指著上面頭版頭條的報道,羅夏至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梁少爺居然會走這一步棋。
“你不是說你要‘改邪歸正’,做一個守法商人么?!這,這都是什么啊……”
“哎,我有什么辦法,這批機器是有主人的,它們這些死物又不像理查德,給點錢就能自動跑到我身邊來……”
“那你就用搶的?”
“不然呢?我梁家本來就是漕運出身,這也算是‘最后一票’吧!”
梁少龍理所當然地說道。
羅夏至聽得都要昏過去了。
“好了好了,事已至此,苦主都回國了,你也別再追究了。”
顧翰林在一邊打著圓場。
“我看你早就知道了!”
羅夏至瞪大眼睛朝他罵道,“你們兩個一丘之貉。”
顧翰林舉起雙手投降。
“他本來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剛知道么?”
那我可早就知道了。
羅夏至暗地里翻了一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