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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韓蘧便和其他三個學生一塊兒過來。
這一年在崇實中學教書,同時任教三個年級,而且很多學生上課時互相串,平時都是面熟,叫得上名字的沒幾個。隨韓蘧一塊兒來的,都是平日喜歡物理的,來的次數多,問的問題也多。一來二去,便認識了。那三個學生,周宗武,字師文,十七歲,張純,字如素,十六歲,都是北京人;顧之麟,字元嘉,十六,是直隸人。
孫元起見了面,首先不管他們吃沒吃,拉他們坐到桌邊,一邊吃飯一邊談。飯吃好了,也大致有了個章程。先讓老趙再收拾一間房子。這個四合院有近三十間房子,老佟領著三個孩子住兩間,老趙家、老鄭家各三間,除去廚房、雜物間,剩下的都歸孫元起使用。很多都是空置的,收拾出一間倒也不難。又讓老鄭去買幾張桌椅。
孫元起把他們四個領到書房,大致說一下他的打算:“你們跟著我,我實在慚愧得緊。既然你們來了,那我只好勉力授課。因為我的水平有限,如果給你們開課,只能勉強開四門:物理、數學、化學和英文。老師只有我一人,又沒有合適的教材,所以還是按照以前的方式。我給你們上課,你們記錄,然后整理成教材,以后可以提供給你師弟們使用。”
學生們都點點頭,表示理解了。
孫元起又說:“在我這兒,學費什么的一概不收,也不要提什么束脩。如果你們家比較遠的,可以住到院子里來。對了,我這兒有個小學堂,你們知道的。我平日要出去上課,照顧不過來。如果你們有時間,可以給他們上課,薪金我會照常給的。大家都在這個院子里,所以不需要什么課程表,隨時安排、隨時調整。大致上,上午先給孩子們上兩個小時,再給你們上兩個小時。下午同樣如此。如果那天有事兒,就麻煩你們給孩子們上課了。”
學生們連連稱“是”。
“今天特殊,你們回去準備一下。從明天起,正式上課,準備好紙筆。”孫元起打發他們走了。因為今天,孫元起也有事兒。
昨日,孫元起見到講臺上的三種《初等物理教科書》,才想起給孫家鼐老大人的教材只有上半部分。眼看京師大學堂這一學期已經結束,如果不趕快付印的話,恐怕下學期就沒有教材用了。且好久沒拜見這個“叔祖”,需要前去走動走動。所以,昨天下午已經囑咐老鄭準備了好東西,只等今天前去。
等學生走了,叫上老佟,雇了輛大車,趕往廉子胡同。
或許是天熱,或許是不逢年過節,比起年前的時候,現在孫府門前明顯沒有什么人氣。大車剛在府門前停下,里面的家人便隔著門喊道:“孫大人病了,不見客!”
啊?老大人病了?那更得去看看!
孫元起下了車,老佟已跑上前去,拍門叫道:“好叫里面的家人知道,這是孫大人的侄孫,前來探病。”
“侄孫?”仆人們立馬搶出,歡天喜地地問道:“是幾老爺府上的?”
老佟不知道怎么回答,回頭望向孫元起。
孫元起和老佟都不知道“壽州孫氏”的顯赫。清末,在安徽,壽州孫氏是僅次于合肥李氏的大家族,早年間比東至周氏還厲害些。孫家鼐兄弟五人:長兄孫家澤,道光十八年進士;二兄孫家鐸,道光二十一年進士;三兄孫家懌,咸豐二年舉人;四兄孫家丞;老五孫家鼐,咸豐九年狀元,官至大學士。人稱“一門三進士,五子四登科”,可見其人才鼎盛。只是這五兄弟的后代,多數都在上海經商,倒沒有什么杰出的政治人物,后世便鮮為人知了。現在仆人問的,就是問孫元起是孫家鼐哪位兄長府上的。
孫元起只好含糊地說:“你說是京師大學堂的,叔祖大人自然知曉。”
早有一個仆人進府稟報,其他仆人把孫元起引起府里。待到孫元起到了書房,便看見孫家鼐穿著竹布長衫,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并無一絲病容。咦,剛才還說老大人病了,現在不是好好的么?
孫元起快走幾步,上前磕頭:“給叔祖大人請安。”
“起來吧!”孫家鼐微笑著點點頭,讓孫元起起來:“今天是什么風哪,把百熙給吹來啦?”
孫元起一陣羞赧,含糊說道:“聽說叔祖大人病了,所以前來探望。”
“哦?”孫家鼐撫弄胡須,含笑看著孫元起,“要是老夫好好的,百熙是不會來的咯?”
“哪里哪里!”孫元起連連搖頭,“那是怕打擾叔祖大人的公事!”
孫家鼐突然嘆口氣,才慢慢說道:“百熙,你當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啊!”
孫元起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從何說起。就聽孫家鼐緩慢說道:“自從太后親政以來,老夫一直以病乞休。前幾日,蒙皇上、太后恩準,已經予假卸職了。以后,可以在家安心養病,百熙你要時常過來走動呵!”
啊,老大人病退了?說是生病,這不是好好的么?孫元起奇怪地想。
孫元起并不知道,孫家鼐和翁同龢都是光緒帝的師傅,變法失敗后,光緒帝被囚禁在瀛臺,翁同龢被慈禧太后“革職,永不敘用,叫地方官嚴加看管”,即是開除一切公職,監視居住。所以孫家鼐也心中惴惴,屢次乞求解職,只是慈禧太后需要一個帝黨招牌式人物,因而不允。后來,慈禧太后想廢了光緒,另立新君。孫家鼐極力反對。終于,慈禧太后不樂意了,在光緒二十五年六月丙戌,達成了孫家鼐辭職的愿望。
孫元起點點頭,答道:“一定會的。”
又說了半天閑話,孫元起才提起今天來的目的:“叔祖大人,上次京師大學堂印行的物理刻本,只有一半。這幾日,我才把后三冊寫完,特帶來呈給叔祖,如果可用,便須即刻付印。否則,下學期就沒有教材可用了。”說完,拿出那三種《初等物理教科書》,遞給孫家鼐。
孫家鼐大致翻了一下,便放在桌子上,對孫元起說:“老夫本來是以吏部尚書兼管大學堂事務的,如今卸了職,這事兒卻不歸老夫管了。據邸報,朝廷已經委派吏部右侍郎許景澄暫時管理大學堂事務。”
“啊?這樣啊……”孫元起有些失望。許景澄這個人他見過,那還是在京師大學堂開學的時候,許景澄是大學堂的中文總教習,孫元起隨著其他教員一起拜見的,沒說幾句話。
孫家鼐似乎看出孫元起的失望,說:“如果你去拜訪許大人,恐怕事情會有所遷延。如果你信得過老夫,便把書先放我這兒,老夫雖然卸職,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這樣是最好不過了!”孫元起連聲感謝。這件事就算解決了。
孫家鼐忽然問道:“百熙,老夫與你的《四書章句》和《十三經注疏》,你看了么?”
那兩大函書,自從被孫元起拿回去之后,一直惦記著要看,就怕這位老大人問起。可惜那套書沒有標點,通篇都是大小字,實在看不下去,每次最多翻兩頁就興味索然。嗯,附帶的催眠效果非常不錯!
眼下,只有硬著頭皮答道:“只翻了幾頁……這半年,要給大學堂上課,又要給崇實中學一、二、三年級上課。家里面還有個小學堂,每日教孩子們讀書。這幾天,又來了幾個中學生,想專門學習物理。每天都要上課、改作業、備課,還要編寫教材。實在是忙得不行……所以,只翻了幾頁。等有空,一定會讀的,一定!”
“罷了!不想讀就算了吧。”老大人似乎猜到了這個結果,嘆了口氣:“百熙,你是留過洋,你跟老夫說說,為什么我們中華就打不過那些蠻夷呢?”
“落后就要挨打!”孫元起下意識地說出了這句話,然后解釋道:“第一,我們的體制落后,無論是政治體制,還是軍事體制、教育體制,都嚴重與現實社會脫節,變得虛弱腐化,不堪一擊。第二,我們的科技落后,在現階段,所有的科學技術都是歐美人發明的,我們引進來,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偷來的拳是打不贏人的!第三,我們的教育落后……第四……第五……”
看著孫元起掰著指頭,一個一個數落大清的落后,作為帝師的孫家鼐臉色自然好不到哪兒去。孫元起看到老大人的臉色非常不好,知趣地不再往下說。
良久,老大人發出一聲浩嘆:“百熙,你辦了一個新式小學堂,是吧?正好,老夫有幾個不成器的孫子,你這個做兄長領去,好好地教導他們……”
這可是標準的、富二代啊,可不好管教!孫元起張開嘴,剛想拒絕。老大人一抬手,阻止孫元起說話:“老夫倒想看看,蠻夷怎么就能戰勝我中華了!”
過了一會兒,孫家鼐又問孫元起:“百熙,你說你開始招收弟子了?”
孫元起苦笑一下,解釋說:“崇實中學有幾名畢業的學生,非常喜歡物理,央求我收下他們。我想,既然他們想學,我如果不教他們,豈不是愧為他們的老師?況且,現在中國的物理教材還不完善,我想一邊教他們,一邊把教材給編出來。對于后來的學習者,總歸是有一點幫助的。所以,就不揣谫陋,收下了他們。”
老大人點點頭:“學術乃天下之公器。不過,眼下京師是首善之區,對于集會結社是很忌諱的,還是低調的好。嗯,我知道百熙向來是很沖和的,但樹欲靜而風不止……哦,老夫給你題個匾額吧,或能讓宵小知難而退。”
孫元起急忙道謝。
老大人從書架上拿出一張裁好的玉版宣,鋪在書案上,用鎮紙壓好。自筆筒里抽出一只長鋒羊毫,在早已經磨好墨的墨池中蘸飽墨,細致地舔了舔筆,然后在紙上揮灑。瞬間,滿屋墨香。
孫元起一臉景仰狀湊上去,仔細欣賞這位名人的揮毫。孫家鼐寫的是顏體楷書,端莊雄偉,氣勢開張,每個字都有碗口大。須臾間,寫好五個大字,仔細看時,卻是“物理傳習所”。
孫元起正要叫好。老大人卻搖搖頭,似乎對自己的作品很不滿意:“老了,腕力不行了,字形都寫散了……”說著,又在蘸蘸墨,在下面又寫了一遍,仔細端詳了幾回,似乎滿意了。之后,又提起筆,在下面依樣再寫一次,署了“壽州孫家鼐”的名款,才放下筆,端起宣紙,仔細地審視,不時輕輕地吹氣,好使墨汁快些干。
又看了一回,蓋上印章,才把紙交給孫元起:“這字,你且拿去,從里面挑那些中看的用吧……本來,當朝書法首推翁常熟的,可惜他被革職回鄉了……唉,如今老夫這也算是‘于無佛處稱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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