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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初嘆口氣:“你是個正人君子,想必還不曾了解官場貪得無厭的風氣。”
“我父親在朝為官數十載,官場如何我很清楚。科舉時那些治國文章寫的何其瀟灑,后來才知毫無用武之地。我最煩官場那些繁文縟節,現如今竟也熟悉得游刃有余了。”
“那你更應該明白,你這個溫柔性子遲早會被官場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顧玉軒難得咬了咬牙:“我知道,若不是有父親在前面給我鋪路,我不知已栽了多少跟頭。但顧家必須有人去做官,顧家子嗣單薄,若不想以后無依無靠,這個擔子只能我來挑。”
晏初聞言略有怔忡。
也是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顧玉軒和晏初不過點頭之交,平日里見了面也不過和晏初寒暄幾句,一句話也不肯多說。晏初每每想和顧玉軒多聊幾句,都被他婉拒。若不是顧玉軒酒意還尚未完全清醒,又與晏初一同經歷了生死,今日這一番話想必也不會如此掏心掏肺。
此刻馬夫身死,無人再給二人駕馬。晏初讓一身酒氣的顧玉軒上了馬車,自己則拿起馬背上的韁繩。
顧玉軒見狀掀開簾子,驚詫道:“讓少卿大人為我駕馬,實在是不好意思。”
“你會騎馬?”
“不會。”
晏初笑了笑:“那不就得了。”
馬車往顧府的方向奔馳而去,不多時已到了地方。
顧玉軒走下馬車,沉聲道:“你今日救了我,我心存感激,過幾日定會登門道謝,只是……”
顧玉軒有些猶豫地看著晏初,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顧兄話只說半截,還要我猜謎不成?”
顧玉軒不緊不慢說道:“只是你和我妹妹顧盼男女有別,平日里也該多注意一些。我知道你們一起長大,可是你若整日往我們丞相府跑,到底瓜田李下的,容易讓人傳出些閑話。”
晏初半是戲謔半是認真道:“顧兄,我今日救了你,你反倒對我恩將仇報。”
“欸?此話怎講?”
晏初正色道:“你既知我和顧盼自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自然有些同伴情誼在。我來找她也不是為了別的什么,只是不想疏遠了關系。”
“想不到少卿大人還是個重情重義之人,”顧玉軒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小時候形影不離親密無間,長大了卻漸行漸遠的多了去了,少卿大人不必為此自責心憂。少卿大人整日忙于公務,還要抽出空閑來府中和舍妹閑聊幾句,實在是不太方便。”
晏初微微皺了皺眉:“顧兄莫不是以為,我是為了利用顧家,有意接近顧盼?”
顧玉軒僵在原地,輕咳了一聲,溫聲道:“少卿大人自幼與舍妹交好,況且是舍妹撒嬌耍賴留在將軍府學武在先,自然不是少卿大人有意誆騙。”
“那顧兄為何如此抗拒我與顧盼見面?”
顧玉軒又輕咳了一聲:“因為這種感覺讓我很不舒服。”
晏初鍥而不舍地追問:“什么感覺?可否告知詳情?”
面對晏初有些咄咄逼人的詰問,顧玉軒沒再答話。
當然是自家辛辛苦苦養大的水靈白菜,快要被別家的豬拱了的感覺。
“少卿大人親自送在下回府,在下感激不盡,但大人還是盡快回去吧,莫讓晏老將軍在家等急了。”
顧玉軒說罷叫了府中的一名車夫出來,囑咐道:“護送少卿大人安全回府。”
晏初站在原地不動。
瞧見晏初沒有要走的意思,顧玉軒也有些惱了,催促道:“怎么還不走?你還要進府看看舍妹到沒到家不成?”
見顧玉軒對自己實在不待見,晏初只好邁上馬車,打道回府。
顧玉軒讓小廝泡了一盞醒酒茶,又在口中含了一顆酸梅,略去掉一些酒味后,方才整理衣冠往西廂房走去。
西廂房嵌在偌大的丞相府里,半圓的垂花門,青磚石地,庭院里種了些花花草草,四周連著門廊。西廂房看起來還算寬敞,其實也就那么一小片地方,比起其他世家小姐的院房大不了多少。顧盼自幼住在這小小的西廂房里,倒是頗為自得其樂。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大概是西廂房的院墻足夠矮,顧盼跳墻出去毫無阻礙。
西廂房的院子中間鋪了一條鵝卵石小路,四周種了些花花草草,角落里還搭了一個葡萄藤架子。春深時節,院子里淺淺一片綠,到處是新鮮的青草氣息。到了春末夏初,小小的西廂房里花香縈繞,開了滿滿一院子的花。藤上爬滿了枝枝葉葉,夏日可以摘一些新鮮葡萄來吃。晚秋初冬時節,葡萄藤上只剩下枯枝纏繞,院里的花花草草盡數枯萎。顧盼倒也不覺得蕭瑟,等到下雪時便在院子里堆個雪人自娛自樂。
院子里只有墻下一角光禿禿的,應當是小姑娘時常在那一處翻墻而過,踩得花花草草不再生長了。
澆水松土的事情自然是下人來做,但種什么花都是由顧盼自己定奪。晏初也曾來過顧盼的小院子,彼時二人尚年幼,晏初來過幾次之后,每年都會送給小姑娘各色不同花種。顧盼的小院子里自此每年都有不一樣的花開,小姑娘每到春天也都會暗暗期待著,今年又會開些什么顏色的花。
西廂房的內室也不算大,但足夠溫暖。早春時節顧盼時常大開著窗戶,聞著院子里飄來的新鮮花草氣息入睡。炎炎夏日,顧夫人會讓丫鬟們搬一缸冰水置于顧盼屋中,倒也還算清爽。夏季雨水多,顧盼便撐開一把藕白色油紙傘,橫擱在闌干上,自己揀個桌椅坐下,一只手擱在椅背上,閑閑聽著滴答雨聲。顧盼不怕冷,但顧夫人怕小姑娘冬日里得了風寒,因此地龍在霜降前后就要點上,一連綿就是一冬,天氣稍微暖和一些才能撤。小姑娘卻覺得屋里又悶又熱,因此一到冬日便翻墻去將軍府找晏初,有時瘋玩到半夜才回來。晏初也摸索出了小姑娘喜歡在冬日翻墻的習慣,一到料峭冬夜便在墻下一角等著。后來小姑娘長大了,及笄之后便再也沒在夜里翻過將軍府的墻。那年霜降之后的冬夜,晏初依舊在墻下一角等著,等了一個冬天也沒等到小姑娘。
顧玉軒才走進半圓的垂花門,小姑娘已經捂著鼻子小跑過來,一臉嫌棄:“你今日喝酒喝得太狠了,過一會兒我非要在爹娘面前告你的狀不可。還好晏初哥哥把他的馬車借給了我,我可不想和一個醉鬼一同回家。”
瞧見小姑娘平安無恙,顧玉軒暗暗松了口氣:“回來時可曾遇到什么意外?路上可曾遇到什么歹人?”
顧盼搖搖頭,一臉狐疑道:“你在路上發生什么了?”
顧玉軒淺淺一笑,柔聲道:“沒什么。”
小姑娘鼻子尖,早就聞到了顧玉軒身上除了宴會的酒氣,還有一股濃郁血腥味兒。但顧玉軒不說,顧盼也就裝作不知,只有未曾舒展的眉心,昭示著她并沒有表面上那樣無動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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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青色的夏夜,有流螢飛過,星星點點忽明忽暗,在天空中慢慢劃過軌跡。遠處間歇傳來蛙鳴,頭頂星光滿天。
許是回府后殺意尚未完全散盡,晏初沐浴后渾身依舊是遮不住的血腥味兒,平素溫和的臉上一絲表情也無,在燭光的映照下陰森到有些毛骨悚然,無端讓守夜的小廝感到如影隨形的壓迫感。小廝不敢多話,垂了簾子便守夜去了。
這一夜注定難以入眠,晏初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閉上眼就是桌下那一方狹小空間里,被他半抱在懷里的那抹嬌俏身影。
實在睡不著,晏初走下床推開了窗。今晚無月,四周籠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襯得夜色越發漆黑黯淡。夜風冷峭,比起白日里要寒涼幾分,晏初不得已又關上窗。此時云散開了些許,淡淡的月光透過窗格落在晏初身上,模糊了他的輪廓。
晏初終究還是寬衣解帶自去睡下,但依舊毫無困意,幾乎是睜眼到了天亮。好不容易半夢半醒間瞇了一會兒,夢里都是一個小姑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