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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川城封閉數日,向來除守城軍士外寂然無聲,不得軍令,從不貿然應敵。而今時不同往日,城頭之上,忽地立起赤旗,火鳳圖騰在旗幟之上挾火燃燒,迎風鼓動飛舞。
一位銀甲紅衣的將領登樓,因距離稍遠,略有些分不出男女。只能看出那人單手按劍,背負銀槍,甲胄折出一道冷光,在銀甲下的赤袍色澤鮮明,如燃燒著的烈火一般。
桑郁卓仔細凝視,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刀,轉首高聲道:“再擂鼓!”
沖天鼓聲,震耳欲聾。就在鼓聲與叫陣之聲再起時。城樓之上那人在眾目睽睽之中,抬起一只手,將守城軍士的重弓收攏于手掌之中,展掌撐拉,從旁側挽起長弓,張弓搭箭。
箭身纖細冰冷,泛著金屬的光澤,尾羽緊湊,中間點著一抹殷紅之色。
桑郁卓為人自負,并不認為此人在如此距離之下能擊中有長刀在握的自己,他轉了轉手中刀,用玉周話笑罵了一句,引得周圍將士隨之附和。
下方一片晦澀難懂的外邦語,而那支搭在弓弦上的長箭將重弓撐開,在修長有力的指間穩了短暫須臾,隨著烈風震蕩聲沖了出去,在半空中切割開尖嘯之聲。
嘯聲一起的瞬間,桑郁卓驟感威脅,瞬間變色,他抬刀阻擋,正被長箭釘在刀身之上,巨大到可怖的力道撞上刀身,擦著一側的鋒芒刮過他耳畔,帶出臉頰的血痕與耳上豁口,卸力倏地插入地面。
玉周軍中一瞬死寂,落針可聞。
桑郁卓格住長箭,猛地一甩刀,顧不上鮮血橫流的臉頰與右耳,便窺見刀面上令人悚然的坑洞。
他背后滿是冷汗,遍體生寒,就在抬首向城樓之人望去的瞬息之間,另一根長箭幾無停頓地沖到面前。
長箭刺面,眼前風冷,死亡近在眼前,逼得渾身麻木不堪。
就在他喉間慢慢涌上鐵銹氣的時刻,那支飛箭順著方才刮出的右耳缺口而過,與方才分寸不差地沖了過去,將玉周軍中數人擂擊的大鼓猛地刺破。
那些叫陣與嘶吼在此刻如笑話一般。
桑郁卓渾身漸漸回過勁來,嗓子里的血氣往下壓回。那只麻木的手臂使力握住韁繩。他回首看了一眼眾軍,旋即深吸一口氣,抬頭高聲問道:“敢問閣下何人?!”
他的大啟官話還算標準,雖有一些玉周的口音,但的確能聽清說的是什么。
沈青鸞撂下這把重弓,將之交還給守城軍士,抬腿邁開一步,跨上城樓,語氣不變地回道。
“大啟神武軍主帥,沈青鸞。”
她聲音清亮,可以輕易傳遍城樓上下,落字又準又穩,加之方才那兩箭,有一種撲面而來的暴戾兇氣。
圍城之軍中陷入一種持續的死寂里。
大啟名將,堪稱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沈家之女,以一只沖天而起的祥瑞吉鳥為名,卻在年少至今的戰役與掃蕩之中,留下周邊小國無不敬服震怖的閻羅之威,以至于到接近妖魔化的程度。她的戰功數不勝數,封無可封,才至女異姓王的位置。
桑郁卓握緊韁繩,喉頭滾動,說不出話來。
前幾日安川城城門緊閉,眾人皆以為并非是此人領軍,否則以她的盛名和風格,不必謹慎到這種地步,甚至還有人嘲諷大啟“自吹自擂”。如今這迎面兩箭,盡展風采,說是天降將星,恐怕也不過如此。
右耳的豁口鮮血稍凝,一切皆發冷,從心至身,莫不感到震顫不已。
就在桑郁卓穩了穩心神,欲說些什么時,城樓之上的那人繼續道。
“叫你們的王來見我?!鄙蚯帑[道,“久圍不取,自尋滅亡。要我神武軍迎戰,你——不夠資格?!?
桑郁卓噎了一下,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就聽聞那女子聲音又續,在清亮中泛著一股冰冷。
“讓可萊依聽著,我沈青鸞,要取他的頭顱與你玉周的一紙降書,來聘我夫?!?
她似乎是絲毫不覺得這個要求有何不對。
“舉目之山河,王妃想要一里,本王便取一里,王妃想要一國,本王便滅一國?!?
狂妄!
不光是桑郁卓,便是下方的玉周軍士,幾乎全部被她這幾句話激怒了。鼓破不能擂,而戰陣卻又引不出人,叫陣則無人相應,若非神武軍來援,他們早便想強攻奪取,重掌這座邊防重城。
桑郁卓深深地望上城樓,忽地抬手道:“撤軍。”
“將軍!”
“桑郁將軍!”
周圍軍士不甘低吼,卻在嚴令之下不得不在城下退開。桑郁卓驅馬后撤,卻在離開之前忍不住回首,再次看了一眼那個身披銀甲的女性將領。
他用玉周話說了一句什么,然后對身邊副將道:“回去,速報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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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旗之下,沈青鸞反手捏了一下手腕,對剛才的第一箭并不滿意。她自上次回京,再到出征之間,中途除了演武訓兵之外,并未引過這樣的重弓,因而略感不順手。
披風內襯與戰袍同色,俱是殷如鮮血,而外邊的面兒則是玄色為底,以金線刺得一只鸞鳳,在祥云之中翻飛,逆風時邊角揚起,露出內襯的一線猩紅。
她雖佩劍,卻未拔劍,露面解圍之后,走下城樓時有專門等在中途的將領,是羅將軍。
“統帥大威。”羅骱抱拳道,語氣中心悅誠服?!皽绫M玉周近日來的猖獗。末將實在慚愧?!?
沈青鸞拍了拍他的肩,道:“過不在你,玉周戰陣精妙,待可萊依當面,行正面沖突交戰之時,我軍必有折損。那時才是論計用謀,兵不厭詐之時?!?
羅將軍是知悉她的計劃的,略有一些猶豫地問道:“殿下其實無須親身犯險……”
沈青鸞搖了搖頭,道:“換別人,餌不夠足?!?
她沒有耽擱,在羅骱的跟隨之下走完城樓階梯時,在階下看到一團雪白又毛絨絨的影子,身邊只有一個看起來年紀很輕的小兵,看起來十六七歲,目光緊張得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沈青鸞瞟了那少年一眼,隨即上前,探手過去,讓鄭玄把手放上來。
“怎么來了,不是說讓你不用過來,今日并非是什么要緊場面,他不敢摸不清城內情況時攻城,我只是去嚇嚇他們,撐一撐士氣……”
景王殿下絮絮叨叨說了好長的話,觸到的掌心還帶著手爐的余熱,倒是覺得他比以前愛惜身體了。她滿意地放在雙手中搓了搓,低頭親了一下對方霜白的指尖,埋怨道:“一點兒血色都沒有,讓母親知道我把你養成這個樣子,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鄭玄無奈道:“這件事也是景王殿下的顏面之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