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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干部戰士們看到此景,心里頭愈發感到難過,幾個年青的戰士甚至再也無法忍住,嘴里嗚咽出聲,就在三天之前,大伙還紛紛傳言,軍分區下新文件了,龍哥終于可以娶斯琴過門了,誰也沒有想到,大伙給他們兩個的結婚禮物還沒準備好,龍哥的一只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為了保護我,龍哥根本不會受傷,根本不會受傷啊?!笨奁娜死?,誰也比不過杜歪嘴響亮,一邊哭,還一邊拿腦袋瓜子朝地上撞,下下見血想,痛斷肝腸。
斯琴剛才罵他是方國強的狗腿子,事實上真的非常冤枉,雖然他平素跟方國強走得極近,但內心深處,最崇拜的人,卻非趙天龍莫屬,后者與他同樣出身于綠林,加入游擊隊之前都有一番不堪回首的過往,后者在戰斗中同樣喜歡沖殺在最前方,無懼生死,后者和他同樣喜歡大聲說話,開懷大笑,做事從不拖泥帶水,后者和他同樣對八路軍的未來充滿了信心,認為將來的天下非其莫屬
這一年多來,他杜歪嘴跟在龍哥身后,步亦步,趨亦趨,恨不得將對方的吃飯喝水的動作都學得別無二致,誰料想,唯一一次沒有全心全意地效仿,就鑄下了潑天大錯。
“行了,嚎什么嚎,還嫌這里不夠吵么。”被杜歪嘴哭得心煩意亂,張松齡彎腰拎起此人,將他直接丟出了人群,“要嚎到沒人地方嚎去,別在這兒打擾疤瘌叔做手術。”
“呃,,嗯?!倍磐嶙毂凰ち藗€大屁墩,哭聲瞬間被卡在了喉嚨眼兒里。
張松齡狠狠瞪了他一眼,將頭又轉向所有干部戰士,“血型與龍哥相符的留下,其他人,給我回去營房里休息,大伙繼續亂下去,只會白白便宜了小鬼子,小鄭,小鄒,你們兩個去打一盆熱水來,給斯琴洗手洗臉,隨時準備準備帶她進去看望龍哥,老馬,你下山去找老百姓家買幾只大公雞,熬了湯給龍哥和獻血的弟兄們補充營養,老鄭,這幾天整個根據地的日常工作和值班巡邏,都由你負責統一指揮,別讓外人看到可趁之機,報務員,你以我的名義發電報給周黑子,問問獨立營那邊有沒有軍醫,有的話,立刻給我送過來,就說我張胖子,這輩子都記他的情?!?
“是?!薄笆牵箨犻L?!薄笆?,保證完成任務?!北姼刹繎鹗總兞⒄炊Y,陸續領命而去,隨即,躁動的人群慢慢恢復了正常,大伙紛紛抬起頭來,看看臉色鐵青的張松齡,帶著復雜的心情轉身離開。
龍哥受傷了,生死未卜,但好在大隊長及時趕回來了,憑著他跟周黑子的交情,應該能從獨立營借一名軍醫過來,哪怕獨立營那邊也沒有軍醫,至少看在大隊長的面子上,能抓緊時間送一批軍用消炎藥過來,天氣越熱,傷口越容易感染,有了足夠的消炎藥,至少,龍哥死里逃生的機會有能多出幾分。
“周黑碳會不會”待弟兄們的身影走遠,方國強慢慢抬起頭,以極低的聲音向張松齡提醒,話說到一半兒,忽然又意識到此刻提這些非常不合時宜,嘆了口氣,慢慢地又把腦袋耷拉了下去。
“你擔心他故技重施么,。”張松齡瞪了方國強一眼,然后輕輕搖頭,“應該不會,他沒你想得那么差,咱們游擊隊如今的規模,也足以讓他有所顧忌?!?
“那就是我又神經過敏了!”方國強又嘆了口氣,低聲道歉,剛才斯琴那一槍雖然沒打中他的身體,卻直接擊穿了他的心臟,讓他不用回憶,心里都難受得像破了個窟窿一般,無論如何都無法縫補完整。
“你是跟他接觸少,還不了解他的為人?!睆埶升g看到他這幅模樣,少不得又低聲補充,“他雖然功利心強了些,卻沒失去做人的底限,另外,上次的事情完全是因為有人在背后暗中推動,而發覺自己差點兒被人當了槍使后,周黑子絕對不會準許他自己再上同樣的當,再加上我、龍哥和他之間的交情,他更沒理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落井下石?!?
這番話說出來,絕對算是推心置腹了,然而方國強聽在耳朵里,卻被‘功利心’三個字刺激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擅自修改張松齡的命令,要求弟兄們盡量活抓小鬼子,真的是為了他方國強的個人前途么,無論任何時候,當著任何人的面兒,他方國強都敢拍著胸口大聲回答一聲“不是。”,晉察冀軍區利用日本俘虜組建的“反戰同盟”,已經逐步起到瓦解侵略者軍心的作用,多抓一些俘虜送過去,就能讓它的影響力更加強大,此外,八路軍總部自從三八年初,就一再強調盡量各級戰斗單位不得傷害俘虜,而作為黑石游擊隊的大隊長,張松齡的命令卻與總部的精神背道而馳,作為政委,他無論如何都得有所表示,絕對不可以無原則地姑息縱容
只是在副大隊長受了重傷的這個災難性后果面前,任何解釋的話聽起來都像是推卸責任,方國強不愿意給戰士們留下如此印象,也不敢確定張松齡會不會聽自己解釋,所以盡管此刻心中非常難過,也打落牙齒往肚子里吞,而張松齡此刻既擔心好朋友趙天龍的安危,又要千方百計地安撫斯琴,以免后者一沖動再做出什么傻事,哪還有多余的精力管其他人多沒多心,一時間,竟然把方國強的苦澀表情給忽視了,任由一道看不見的隔閡,在彼此之間肆意生長。
二人從此再也沒和對方說話,直到晚霞燒紅整個天空,在余輝即將被黑暗吞沒前的那個瞬間,病房門被人從里邊推開了,滿身大汗的疤瘌叔被衛生員小劉攙扶著,出現在大伙眼前。
“長生天保佑,他的命撿回來了,?!痹跓o數道期盼的目光中,老疤瘌喘息著說道,“但是有幾處彈片傷得太深,我不敢硬往外拔,等他緩過這口氣,要么送他去沈陽,要么,你們從別處綁一個高明的外科大夫回來。”
第三章 天與地 (十二 上)
“疤瘌叔,真是,真是多虧了你?!睆埶升g一個箭步走上前,伸手扶住搖搖欲倒的老疤瘌,以游擊隊的簡陋醫療條件,能從閻王爺手里把趙天龍的命給搶回來,絕對是創造了奇跡,至于后續的診治與康復事項,只要想,辦法總會有的,實在不行就真的像老疤瘌剛才說得那樣,到沈陽、北平等地綁架一個日本大夫回來,也不是沒有可能。
連續做了一天一夜手術,老疤瘌也的確累壞了,先靠在張松齡的手臂上喘了幾口粗氣,然后低聲補充道:“不是虧了我,是虧了他自己夠結實,說實話,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我都不可能救得回來,唉,不說這些了,趕緊進去看看他吧,記住盡量別跟他說話,更不要惹他發脾氣。”
“嗯,我記住了,疤瘌叔。”張松齡答應一聲,抬腿就往里邊走,一只腳已經踩到了門檻上,卻猶豫著回過頭,低聲喊道:“斯琴,嫂子,你先進去吧,龍哥這會兒最希望看到的應該是你?!?
“那,那我就,我就進去了?!彼骨贀P起哭成了桃子的眼睛,試探著詢問,經歷了一番大喜到大悲然后又到大喜,她的精神已經脆弱到了極點,無論聽到任何話,都不敢相信是真的,都想重新核實一番,以免再次‘上當受騙’。
“趕緊進去吧。”張松齡憐惜地嘆了口氣,側開身,把斯琴讓進病房,順手從外面關好了門。
誰也沒繼續試圖往里邊擠,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盡管大伙心里都希望能親眼看到副大隊長轉危為安,大病房太小了,此時此刻,已經裝不下第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