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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老茍就在擔架上說起了胡話。一會兒在睡夢中大叫老紀的名字,一會兒要帶著大伙去炸小鬼子的飛機。醫護兵用大煙膏子熬了水給他灌下去,才勉強讓他恢復的安靜。可安靜了半個小時還不到,他又忽然從擔架上坐了起來,憤怒地抗議,“老子不要你們救,老子寧可死也不用你們救!讓我去死,讓我去死。你們這些赤_匪,老子跟你們不共戴天!”
“長官,長官!”石良材一個虎撲跳過去,將老茍重新按倒,“是義勇軍救的咱們,是鐵血會,張小胖子找來鐵血會的人救的咱們。你別著生氣,別生氣。咱們不用他們來救,不用他們來救!”
“你是誰?”老茍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他,目光非常滲人。
“我是小石頭兒,被你從路邊撿回來的小石頭。咱們跟三十一師的弟兄們在一起,跟三十一師的弟兄們在一起!”石良材急得聲音中已經帶上了哭腔,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噢!”老茍低低的答應了一聲,目光一暗,仰面朝天倒回了擔架上,沉沉入睡。
這回,誰都知道是哪支隊伍在最后關頭救了小分隊成員一命了。抬擔架的三十一師獨立團弟兄和走在擔架旁的軍官們互相看了看,謹慎地保持了沉默。胡豐收心里頭覺得憋悶,摸了摸腮幫子上的棉花,甕聲甕氣地嘟囔,“赤_匪怎么了,赤_匪怎么了?蔣委員長都跟他們握手言和了,咱們又何必太執著!”
“你閉嘴,咱們二十六路軍跟赤_匪不同戴天!”石良材從擔架旁扭過頭來,沖他怒目而視。二十六路軍當年奉命去江西剿匪,結果卻被“赤_匪”打了個落花流水。虧得當時中央政府還算仗義,過后又給二十六路軍補了一部分將士,才勉強保住了番號。否則,老營長孫連仲早就成光桿司令了。
胡豐收當然也清楚這段恩恩怨怨,但他卻對仇恨沒有石良材和老茍兩個那樣執著,“當年的事情,就是一筆糊涂賬!真的要記仇的話,我跟你們還不共戴天呢,現在不照樣一個鍋里掄馬勺?!”
“懶得理你!”石良材原本就不擅長跟人辯論,白了胡豐收一眼,將頭扭到了旁邊。憑心而論,胡豐收的話,未必沒有道理。當年胡豐收隸屬的察綏抗日同盟軍,被中央政府聯合各方勢力剿滅之后,才將其殘部編入了二十六路軍當中。如果胡豐收執著于當年的仇恨,前幾天就不該跟大伙一起去殺鬼子,而是應該給鬼子帶路,掉過頭來跟大伙為敵才對!
可胡豐收的情況,與二十六路軍跟“赤_匪”之間的情況,好像也不完全相同。至于到底不相同在哪里,石良材也不知道。他只是希望,自己跟那伙衣裳上打著補丁的家伙,再也不要碰面,這輩子永遠不用碰面才好。
第六章 長城謠 (一 下)
很快,石良材就顧不上再煩惱了。負責在周圍警戒的獨立團弟兄送回警訊,在大伙正西方五里左右的村落里,出現了大隊的日本鬼子。
“鬼子兵到這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皺了皺眉頭,他低聲向三十一師獨立團團長劉豁子詢問。
“找你們唄!用鬼子的說法,是肅清殘敵!”劉豁子笑了笑,臉上露出了幾分欽佩。“你們走后第二天,就有情報從北平那邊送過來了。那天夜里,小鬼子損失了近三十門大炮!還有一個非常大的前線汽油庫,也被你們給點了。害得小鬼子這幾天汽油供應特別吃緊,連飛機和坦克,出動得都不像原來那么勤快了!”
“點了汽油庫的事情,應該老紀帶著特務團三營干的!”石良材咧嘴笑了笑,心里頭卻無論如何高興不起來。從局部上看,特務團的戰果可謂輝煌。但縱觀全局,中**隊卻輸了個一塌糊涂。二十九軍在后退,二十六路軍在后退,連號稱裝備比小鬼子還精良的中央五十二軍,五十三軍,也在大步后退。這才跟鬼子正式開戰一個多月,北平、天津與小半個河北就丟了。照這種速度退下去,用不了兩年,大伙就得退到伶仃洋去了!
“咱們換條路走吧,盡量別跟小鬼子遇上!軍部那邊交代過,如果能接應到你們,就必須將你們活著帶回去!”劉豁子看了看頭頂灰蒙蒙的天空,苦笑著說道。
大部隊都撤了,就身邊這一百來號人,連給鬼子塞牙縫都不夠。他才不敢想像自己能創造什么奇跡呢!一切以保存自身力量為重,能躲開鬼子多遠,就躲開多遠。
本著這種態度,劉豁子帶領著一百多名弟兄,盡量撿偏僻的山溝走,晝伏夜出,寧可走得慢一些,也不冒被鬼子發現的危險。拜特務團前幾天的奇襲所賜,鬼子們飛機很少露面兒。即便出動了,也把探索的重點放在尋找中**隊主力上,不愿意跟百十來號“雜魚”糾纏。所以一行人走得還算順利,僅僅接觸到了兩支鬼子的探索小分隊,就順利回到了中**隊的實際控制區。
那兩支鬼子的探索小分隊都只有十來號人,劉豁子帶領大伙隨便一個包抄,就生吞了他們。其中有一次還活捉了四個小鬼子,也算創造了開戰以來的奇跡。可惜劉豁子根本對押送俘虜不感興趣,只是隨便在鬼子臉上掃了幾眼,就命令麾下弟兄把他們給活埋了。
“對付人,你得用人的辦法。對付野獸,你就必須用野獸的辦法。如果你硬把野獸當人看,被它們反過頭來咬一口,就只能說明你自己傻!”看到張松齡臉上露出不忍之色,三十一師獨立團團長劉豁子如此解釋。
身為少校團長,他原本沒必要在乎一個新兵蛋子的看法。但這回特務團立下的功勞實在太大,據說連中央那邊都被驚動了。而二十六路軍,又素來有從特務團中提拔干部的傳統。今天的新兵,說不定回去后就是排長,連長。再打上幾仗,憑借他這份機靈勁兒和肚子里的文化水,被老營長孫連仲一眼看上,爬到中校、上校也是輕而易舉。
他的判斷非常靠譜,隊伍距離軍部還有十幾里遠,二十七師師長馮安邦,已經受孫連仲長官的委托,帶領著二十六路軍的一堆高級、中級將領,以及從南京遠道而來的記者、慰問團成員,迎了上來。點名要求接見凱旋歸來的特務團弟兄。
只可惜張松齡實在運氣差了些,還沒等聽完馮長官的慰問,雙腿就軟了下去。隨同馮安邦一道前來迎接特務團的醫務營李營長見狀,上連忙沖上前檢查。這才發現他身上的幾處彈片傷一塊兒化了膿。傷口處的血肉像鯉魚嘴一樣向外翻著,隱約還能看見白色的小蛆蟲在里面滾動。
“哇!”兩名從南京飛過來的美女記者,一起彎下腰,大吐特吐!幾名中央派來前線鼓舞士氣的官員,也是緊緊抿著嘴唇,腸子肚子不定地往嗓子眼處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