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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今冬以后,皇帝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眼看是在世的時間少了,京城之中,暗流涌動,各方勢力,或是加緊動作,或是隱忍待發,或是持中觀望,這一切的一切,其實都著眼于張守仁這個小小的兵馬指揮使一人身上,只不過,他自己懵懵懂懂,全然不知罷了。
這一天清晨,張守仁循例帶著全軍將士操練之后,難得興致大發,著人寫了一封書信,邀了應考中舉后,任職吏部主事的楊易安,一起出游。
本朝的文官制度,卻與前朝大大不同,前朝官員,十有都是冗官,人浮于事。當年立國時,有鑒于前朝缺失,重吏而不重官,辦事之人,都是吏員。官員數目大為精減,省下了大筆俸祿。只是時間長了,缺點卻也顯現出來。官員數目太少,辦事不過畫押,吏員承辦了大量的公務,正式的官員反而無所事事,成了另一種形式的上冗員。而且,吏員的地位無論如何也不能和官員比,在操守上,也差了很遠。論說起來,吏員貪污和lang費的錢,與前朝lang費在冗官身上的,也相差不多。
楊易安身為吏部主事,本來是應該忙于政務。其實上任之后,每天呼朋喚友,吟風弄月,逍遙自大之極。也就是每年到上呈公文總匯的時候,他才會稍稍忙碌一些。
張守仁在他中舉后,曾經尋石嘉幫忙,只是那天石嘉看起來是滿腹心事,雖然應了此事,卻好象也沒有放在心上。
張守仁原是擔心,覺得楊易安一定會被派到地方任職,或是到州府任推官之類,或是直接做一個縣的知縣。不料過得幾日,任命下來,楊易安卻任了吏部的主事。中央六部中,以吏部為班首,雖然不如到三省宰相身邊任清要官好,對一個新科進士來說,也是上佳的任命了。
欣喜之余,張守仁派人為楊易安送上賀儀,又幾次邀他飲酒為賀,卻總是被他以事忙推辭。后來見了幾次,楊易安也都是來去匆匆,不及于張守仁細談。
他二人自幼相識,交情深厚之極,張守仁見楊易安如此,只道是因為自己官職遠大過他,使得楊易安心中不安,不能以往日的態度對待,暗中想了幾回,均是郁郁不樂。這一次,借著邀他一起去看錢塘江潮的由頭,也是想與他深談一次,彌補裂痕。
“守仁!”
張守仁一早便發了帖子,時近正午,楊易安卻遲遲不至,他心中悶悶不樂,以為楊易安必定推辭不至,待聽到堂外有人直呼他的名諱,心中大喜,連忙拋下手中的文書,快步出門。
“你可算過來了,都這個辰光了,我以為你必定不來了。”
楊易安笑道:“我是算好時間,到你這里來用午飯。守仁,準備了什么好東西沒?”
他一邊說,一邊很不客氣的一屁股坐到張守仁的坐處,嘖嘖連聲,用嘲諷的語氣向張守仁道:“守仁,你這家伙,連椅子都弄的這么奢華,坐起來可真舒服。以我看,咱們吏部的尚書,也沒有你這么會享福。”
張守仁見他如此憊懶,仿佛又是當年到自己家中,往床上一倒,混吃混喝的模樣。他不但不怒,心中卻著實歡喜。被楊易安這樣嘲諷,在他而言,倒也是習以為常了。
當下只笑道:“這可不是我置備的,聽說這樣的椅子,還是從極西之地學來的做法,是我的前任備辦,我可沒有這么尊貴。”
又皺眉道:“好吃的?你這個主事,成天和朝中的官員混在一起,這京城中,有哪家館子你沒有去過,我這里又能尋出什么好的來不成。不過,老黑很久沒有見你,很是想念。不若到我家里,讓他燒幾樣家鄉小菜,咱們兩個對飲談心,豈不是好?”
楊易安以前窮困時,每常到張守仁家里混飯吃,老黑的手藝不錯,常常吃的他口舌留香,夸贊不已。此時聽張守仁說起,卻也是無可不可,只談談一笑,站起身來,向張守仁道:“你現下月俸是當年幾百倍,隨隨便便,也能買一處好宅子,雇一些好廚子,什么歌伎啊,侍女之類的,也可買辦一些。怎么還是住在營里,身邊就留一些老頭侍候。”
他閃開目光,勉強笑道:“你不知道外頭怎么說你么?”
張守仁無所謂一笑,答道:“怎么不知道。說我是二百五將軍,失心瘋都知。矯情、虛偽、殘暴、兇橫,不知世事,遲早尋死的貨。還說我陽痿不舉,所以身邊連個女人都沒有。”
“你也是個都知兵馬使,如此行事,也難怪人家議論。”
“嘿,你不知道么?其實是我整頓軍紀,得罪的人太多,這些小人,巴不得我立刻被免職。我只有在私節上多加小心,政務上不出漏子,不然,早就被人攻訐了。就是這樣,還有人天天盯著,只等著我一朝出錯,就致我于死地!易安,雖然如此,我可是百折不回,打算和他們耗到底了。”
楊易安喟然一嘆,不再勸他,兩人并肩而行,一同往張守仁的居處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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