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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守仁先是默然,然后方向楊易安道:“這次不必這么辛苦了。我已經接到詔命,陛下命我進京陛見。昨日襄城轉運使已經撥下十萬錢,讓我做路費。你和我一同起身,早些過去,也好溫書?!?
兩人自幼一起長大,又都是自幼離難喪親,相處起來,自然有許多相同的看法與想法。是以論起交情,已經與親兄弟一般。
“十萬錢???!”
楊易安頓時沉默下來。他與張守仁交情雖然莫逆,只是這個好兄弟做事越來越出色,無論守衛襄城,還是放馬出兵,都立下了赫赫戰功,眼看又是高升有望,手中錢財也越來充足。自己原該為他高興,卻不知道怎地,心頭只覺萬分的不服。他適才一進門,就挑張守仁出兵的疏漏,也是在隱隱然說明:若是我來,做的比你還更好。
張守仁心中明白,心頭一陣黯然。他們的苦日子過的太久,突然有一個人發達起來,另一個有些難過,也是人情之情。要想做到以前的仁人君子所謂的不以物喜,不為已悲,實在是太難了些。
他伸手在床下摸索一陣,拉出一個小包來,向楊易安笑道:“這是一些珠飾,你拿去賣了,在我這里買個院子,也省得四處求宿了?!?
楊易安伸手將小包接過,也不說謝,只是向張守仁笑道:“守仁,你眼看就要做大官了。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襄城最好不要回來?!?
張守仁與他都是聰明靈醒的人物,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當下鄭重點頭,向他道:“我明白。這一次,最好是能在別處任職才好。”
話雖如此,他卻又嘆了口氣,向楊易安道:“只是此地是蒙兀人首攻之處,關系到大楚和漢家江山的存亡,我若是身不在此處,必定難以安心?!?
楊易安冷笑道:“當今天子和宰執們都不當回事,天天歌舞升平。當年太祖立國,曾經痛罵南宋小朝廷,將那句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刊行天下,讓天下人一起唾罵。誰料今日,天下又復當日之景像。太祖復收幽燕之志,盡付東流。而百姓苦楚,天子和大臣們又何曾放在心上呢。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悲天憫人,過好自己的日子,也就是了!”
兩人對坐嘆氣,半響之后,張守仁突然想起當日耶律浚在東京城外所言之事,便向楊易安一五一十道來。
“守仁,依我看來,蒙兀人的這個忽必烈,真是令人敬服?!?
他見張守仁雙眼一瞪,連忙笑道:“敵人是敵人,不過這個敵人,確實有些手段和想法。你想,他若是真的收了偽朝之權,改蒙兀人那種宗族會議式的國制,建立法統國號,正式稱帝北方,再加上蒙兀人令人震怖的實力,我想,北方局勢會很快安穩下來。再加上他修繕武備,力攻襄城的同時,全力入川,滅吐藩南昭,抄咱們的后路。如此這般,我大楚危矣。這樣的人,雖然是蠻子、胡人,卻也是大英雄豪杰!”
張守仁冷笑道:“那也得他先坐上這個位置再說。這次他們的大汗忽然得了急病,按蒙兀人的規矩,大汗重病或是身死,所有在外地的蒙兀人都得回到草原。這一次,多半是這忽必烈的長兄蒙哥繼位為汗。那耶律浚說,這蒙哥對咱們大楚的江山到沒有太大野心,只是想著我們的金銀財帛。只怕到時候他必定會讓使者來議和,朝中的議和派,也必定是勢力大漲。”
楊易安瞥他一眼,笑道:“你也知道?這一次你在北方攪的天翻地覆,給咱們余太師添了多大亂子。你想那呂奐是余太師一手提拔,他能給你好日子過么?!?
兩人談談說說,雖然都是智計高絕人物,卻苦于出身下層,對朝中情勢殊無了解,并不知道如何是好。
到是張守仁想起當日襄城軍兵馬使王西平,此時已經被回京師,任禁軍兵馬使,他是官宦子弟,叔父曾任京城守備防御使,家族實力雄厚,若是能與王西平攀上關系,或許得以解開迷冿。
待到了晚上,張守仁留著楊易安飽食一頓,又知道他有安身之所,這才將他送出。
院門之外,月沉如水。楊易安再三盯著張守仁端詳,張守仁被他看的渾身發毛,苦笑道:“你又來了,有什么話,直說便是。”
楊易安沉吟道:“我給你的那本太祖本紀,其實是坊間流傳的抄本。聽說京城大內中,還有一本孤本,是太祖親自手書傳記,與坊間流傳的絕然不同。你那么崇敬太祖,行事說話多與他相同,將來想想法子,將那本弄出來瞧瞧吧?!?
“你語不及義,是何居心?到底想說什么,如實道來?!?
楊易安“嘿嘿”冷笑,向他道:“還不明白?帝王的話,是你這小軍官隨便可說得的?不要腦袋啦?當共保富貴,是太祖當年與舊宋宗室及大臣說的話,一語之扣,天下遂安。你這小子,不過立了些戰功,得些賞賜,也敢亂說這個話!我知道你相信左右鄰居,不過這呂大帥未必肯放過了你,正想方設法,找你的毛病,你這把柄不小心落在他手里,對景兒時,準保能要了你小命。嘿嘿,我若不是和你交好,早就一封書了,將你告了!”
張守仁初時尚以為他言過其辭,待送走了楊易安后,自己回房睡倒,猛然間想起自己中午飲酒時的驕狂之態,再有那話語中蘊藏的含義,若是真讓有人心見了,添油加醋一番說將出去,就是小合得保,這輩子想有出頭的機會,也是難了。
他全身汗水淋漓而下,后悔不迭,心中卻也對楊易安敬服不已。這人自幼習學兵家法家之術,進京應考,也是考的策問一科,卻比那些只知道背誦儒家經典,尋章摘句的儒生,強過百倍。
張守仁在家休養數日,又到大帥府討取了文書,到轉運使處領了俸祿路費,約好了楊易安,兩人一共騎馬上路,帶雇了兩個小童沿路服侍。雖然不如那些坐著怒馬駟車,豪奴成群的貴人,卻也是優哉游哉,不愁吃喝。這也是是兩人成長至今,很是難得的享受了。
他們原也可以坐船西去,要比騎馬快捷許多。只是楊易安為了貪圖享受沿途秋景,風土人情,張守仁卻為了觀查各地的民情和軍事防御的能力,測量地形,對照地圖,一路上雖是游玩,卻也收獲頗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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